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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百里 罢工百日
华隆头份厂工会罢工结束 资遣退休分期给付

2012/09/13

责任主编:王颢中

罢工协议

9月13日,罢工第100天,协议的第一笔款项入帐后,工会正式宣佈结束罢工。未来两个月还有款项要入帐,所以罢工结束不表示抗争结束,还要看以后两期资方是否履行协议。

这个协议的核心,大约是9月7日由苗栗县长刘政鸿和工会代表确定,再由县长和资方协商(至少依刘县长的说法是这样),当天资方没有立刻同意。这个草案基本上是折数依劳方要求(退休六折、资遣八折),平均工资依资方及官方要求依罢工前半年计算。8日星期六,即罢工第95天傍晚,县长突然约见工会代表,提出县府草拟的协议书草案,要求次日下午签约。除了资遣费退休金外,另有积欠工资及福利金的问题;唯官资双方要求全体员工(含非工会会员)签署才能生效;分两期的部份以银行本票作为保证。劳方将草案带回讨论,提出特休未休工资、改由工会为劳方签署方、确认11月入帐之福利金发放方式等等修正意见。9日下午经过五个多小时的“县长折返跑”(资方在县长室,劳方在会议室),终于在晚上八点多签定协议。分期保证的银行本票改为纺安公司本票,大部份劳方的修正要求都遭官资双方回绝;只讨论到本票问题、是否以纺安动产担保问题、分期给付日期提前问题,劳方要求都被拒绝后就被要求当场签字──在一个只有县府官员、资方、劳方工会代表及媒体可以进入的会议室内(劳方请来义务协助的谢律师因为是以私人身份,不方便在媒体前曝光,而媒体又从头待到尾,所以律师只在隔壁等中场休息时提供意见;无法进入会场的劳动党及声援的青年学生也一样)。

10日到12日,工会准备进行全体会员签署,但仍有会员酝酿拒签:一是对于折数不满意(虽然这是工会七月就提出的让步);二是对平均工资计算不满意;三是对于县府草案中银行本票保证变成纺安公司本票不满意;四是确认每人应领金额细目时,对于资方拒绝给付特休未休以及“加班费每月最多两天计入平均工资”不满意。但考虑大部份会员无力或无心再战,最后全体会员还是签署完成。加班费的问题,是之前公司要求员工签署的同意书,不签就不能加班;特休未休,资方硬咬协议书没写到,就不发了。平均工资的问题在罢工期间纠缠最久,因为罢工前六个月,许多员工在很多月份都领七成薪,拉低平均,所以员工要求以全薪计算;官资双方认定的“依劳基法”计算平均工资,约佔员工诉求的75-85%之间。

百日大罢工

  • 0606,第1天;罢工主因是去年11月公司要求员工放弃华隆的年资转纺安(工作地点、工作内容、工作主管同事、表单流程、打卡机等等一切不变,只有薪水条上换两个字),并以调职、薪资歧视(纺安领100%薪水,华隆70%)等要求员工同意;工会提出资遣退休给五折,资方拒绝。(资方的方案是0折)。华隆372名员工里约335人参加了罢工。
  • 0608,第3天,劳方要求依劳基法不打折,资方总厂长说“三成,向高层争取”,劳委会希望资方代表向主管争取四成以上。
  • 0613,第8天,苗栗县长刘政鸿要求资方一周内提出解决方案。因为五月下半个月和六月罢工前薪水未发,县长要求一周内发放(后来仍没有发)。
  • 0618,第13天,华隆宣佈进入破产程序。工会到去年已法拍出去的总厂要看守资产,苗县副议长陈明朝表示一切都是跟法院拍来,总厂内都不是华隆的东西。
  • 0625-0626,第20、21天,屈原行动:工会赴行政院陈情,立法院吴宜臻立委召开公听会,台北车站前发传单及夜宿,次日赴世界山庄翁大铭豪宅抗议,与警方激烈冲突
  • 0702,第27天,资方提出2500万,以资方计算为不到10%。(资方计算全体员工372人资遣退休共约2.6亿,用这个算折数,但最后资方支付的金额还更少,也就是说即使给付100%也少于2.6亿)
  • 0712,第37天,资方提出再加4000万,以资方计算为25%。
  • 0721,第46天,资方加到35%,劳方要求“资遣八折,退休六折,全薪计算”。
  • 0803,第59天,县长邀集劳委会及资方协议结论,要用40%给员工投票,工会反对。纺安公司申请假处分裁定,要求工会不得妨碍纺安营运。
  • 0813,第69天,苗县立委徐耀昌邀集劳资谈判,资方维持四成,劳方代表之一提出五成;在资方不同意、劳方意见代表性不足的情况下,徐立委要求劳资双方回去考虑五成,并要求劳方投票。
  • 0814,第70天,劳方拒绝投票,开始鬼月行动
  • 0821,第77天,徐立委转达资方同意五成,县府及立委要求劳方投票。
  • 0822,第78天,劳方投票(县府要求厂内未罢工员工含总厂长也参加投票,大约投下十几票),以193对148否决五成方案。次日徐立委赴罢工棚表示“昨天大家没想清楚,是不是再投一次。”
  • 0827,第83天,子夜及上午陈明朝两度试图运出机具周边设备,工会阻挡。
  • 0906,第93天,纺安员工自救会事先发新闻稿表示要出货,纺安员工与华隆罢工员工隔着警察对峙整天,首次冲突:纺安员工向前推挤,逼警方后退,压迫罢工纠察线;第二次冲突:警方宣称电话中检察官要求华隆罢工不能挡纺安出货,将罢工会员抬离大门,罢工会员持续围住警察,让货车无法开至台一线,纺安放弃出货。
  • 0907-0909,第94至96天,确认依官资所谓“依劳基法”计算平均工资的资遣八折、退休六折等方案,签署协议。

媒体战,网路战,青年学生及艺文界支援,政党

罢工的基本面就是让资方停止生产营运,但彩立方的抗争往往必须透过媒体间接向资方或官方施压(尤其大部份抗争都涉及资方违法)。华隆罢工得到主流媒体的高度关注,是解严以来劳工抗争的案件中极少见的。大体上,劳工抗争都是要有一定行动,媒体才会报导个一两天;顶多是后续再追踪一两次。这些行动,包括罢工或抗争开始及结束,去那个政府机关陈情(通常还附带行动剧、道具或警民推挤,以及夜宿,还有基本的口号、歌曲、愤怒及眼泪),某个对“社会秩序”来说突兀的行为,或是劳资谈判及冲突。

华隆罢工大体上也是如此,例如6月8日赴劳委会陈情,6月25、26两天的屈原行动(行政院,立法院,新光三越,夜宿台北车站,翁大铭豪宅警民大推挤);但是到了罢工第七十几天开始,开始得到主流媒体相当大幅度的报导,尤其特定一两家报纸几乎天天有新闻,工会也频繁地上谈话性节目,甚至记者天天驻在罢工现场“找新闻”,就差没有当年“泰安休息站”那种好几台SNG车成天守候的地步,有大事件就报大事件,例如挡货冲突、去堵王如玄或马英九、王如玄来罢工棚;没大事件就报小事件(并且报得好像大事件);没事件就做会员专访;连脸书上一张效果有缺陷的照片都可以拿来报好几天。

以前,我们要一直为“如何上媒体”绞尽脑汁(以致于工运团体常常把心思花在行动剧或道具);这一次,则是报导多到“有一点点过头”──所谓过头,是因为1.主要干部太常上媒体,一直往台北跑,常常一离开罢工棚就是大半天;2.被报导对象和媒体的互动下,有时罢工工人会被逼到近乎“演戏”的状态,例如已经宣佈的重大事项要重新宣佈一次,或者没有必要地又集结在工厂门口喊口号。但是撇开这些有点过头但还在可以忍受程度内的缺点,媒体报导无疑加大了官方的压力,增加了工人战斗的信心(这是非常重要的),以及最后吸引了擅长爆料的壹周刊前来查访有关华隆土地移转变更问题。

整个罢工一百天,几乎没有任何行动剧或道具,就是基本的布条、手举牌,白布条衣服或学生设计的深蓝色“华隆工会在罢工”T恤,还有源源不绝的眼泪;也没有任何重大妨碍交通或社会秩序的行动(只有两次,都是被动的,一次是6月26日在翁大铭宅前,警察守太前面,造成军功路188巷整条堵住三小时;另一次是9月6日挡纺安出货,在傍晚尖峰时间被警察抬到台一线上,塞住整个北向两个车道十几分钟。)为什么主流媒体这么关注,除了翁大铭本身在彩立方高度(负面)的知名度、翁家和工人强烈的贫富对比外,还有几个原因:

1.鬼月行动:这个行动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8月14日即罢工第70天下午开始的五十人“台一线徒步百里上京陈情代表团”,这个团由罢工会员五十几人、劳动党及声援的青年或学生组成,中间还有加入陪走的声援人士,从罢工棚即台一线95.1K开始沿台一线,一直走到8月17日早上接近台一线起点的忠孝桥,过淡水河后弯入台北市区抵达总统府。第二阶段是17日早上罢工棚再出发一百多人,搭车前往台北与徒步团会合,连同声援团体夜宿凯达格兰大道一至18日中午回。因为种种因素,17日上午华隆工人及声援团体四百人的抗争,居然可以待在“摸得到总统府”的地方达两个多小时,才离开前往一般凯道容许集会游行但离总统府很远的地点。17日当天罢工代表得到总统府副祕书长的接见;但整个百日,罢工见到两次马英九、两次王如玄,这种“优待”恐怕也和媒体的大幅报导有关──坦白说,除了翁大铭豪宅外的文山分局外,连各地警方的态度都对劳方有一定的“优待”。

“头份到台北走100公里很近,工人和总统隔100公尺很远”再远,走路走得到;再近,就是见不到,这是徒步一百公里的直接结果;原来的设想,是认为光劳委会没办法,要政府各部会都各自就职权向资方施压,所以要用这种方式看能不能逼政府积极办事情。四天三夜,有人六十岁也全程走完,腿装了支架的也走完,每天晚上就是互相帮着把水泡刺破那种此起彼落的大唿小叫。行程要配合可以过夜的地点,所以最多的时候一天要走将近40公里。100公里,对工人自己来说,加强了继续抗争的意志;对外的效果是,透过脸书的宣传,粉丝开始大幅增加,最后抵达凯道夜宿,主流媒体的效果达到高峰。

2.学生和网路:包括苗栗后生会等等各地学生、社会青年(及中老年),支援了罢工纠察线的轮班人力,协助举办了几场艺文活动或讲座、台北街头宣传,制作的脸书专页也得到超过13000个赞(至9月12日止)。网路宣传如果效果够好,也能影响主流媒体;而徒步百里后十几位甚至几十位学生、社会人士长时间住在罢工棚协助工会,特别“学生”也是主流媒体感兴趣的焦点。学生提高了罢工的士气;8月22日工人投票表决是否同意五成,学生大力唿吁继续抗争、对于“不同意”票的增加也有相当的效果。学生负责经营脸书,包括徒步百里的过程、夜宿凯道以及临时举办的声援大会、总厂得标人半夜出货学生阻挡、纺安出货冲突等,脸书也都提供即时图文报导。不论是工人或学生自己拍摄的影片或相片,还是本党纪录片导演林稚霑的临时剪辑,还有罢工工人的日记与心声,也都透过脸书有了广泛的传播。这方面的效力之大,甚至使得“反对罢工方”(以纺安员工为名,但应该与资方有密切关连)在罢工中期也上彩立方娱乐平台网发文反击罢工,并在罢工最后阶段开设了反罢工的脸书专页、并由网军进入罢工专页重覆发表反罢工言论。

3.大概认为这是个打击国民党的机会,民进党以及亲绿媒体也有一定的支援。国、民两党的政治人物都曾提供一些物资援助;民进党主席苏贞昌在徒步百里抵达桃园时前往中午休息点与工人见面。不过,民进党的实质协助是很有限的,都是点到为止,大概不想让资本家误认为民进党和劳工站在一起。吴宜臻立委来过罢工棚两三次,开过公听会,但罢工工人看不到公听会针对法务部、财政部等部会应作为之事有什么后续追踪;民进党人士在徒步百里刚开始时也曾在队伍最前面、摄影镜头前走了三公里,在最后一夜协助解决洗澡的问题。国民党吴育仁立委也关切过、并针对各关厂案开了记者会提出方案唿应今年暑假许多关厂工人“代位求偿”的主张。大体上,两党在罢工中呈现“民进党只会作秀,国民党连作秀都不会”。但无论如何,最后四分之一的主流媒体关注,基本上还是从公共电视、客家电视,以及亲绿的“三民自”开始。

媒体效果再好,如果不能落实到“拉高折数”,对罢工直接的实质帮助也很有限(但有间接抽象帮助,例如,宣传“工人要团结争取权益”这件事);华隆罢工的情况一开始就是这样,直到壹周刊来了(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才突然发生重大突破:刘县长开始超级热心,方案也一下子拉高了两折(从8月21日资方同意的五折,到9月7日的六折、八折)。

姐妹互砍,兄弟相杀

员工和员工的冲突有两次,第一次规模很小,就是8月22日投票时,因县府要求,里面没罢工的员工也出来领票。罢工工人看到未参加罢工、或是参加到一半就脱队配合公司的人也出来领票投票,自是火大,骂声不绝。

第二次是大规模的冲突。八月下旬,“纺安员工自救会”开始积极在网路上发言,并对外发新闻稿,表示华隆罢工却挡下纺安公司的货,使纺安员工不能工作,影响收入,并以“还我工作权”作为诉求。自救会会长是原华隆、现纺安的高层主管,各种发言并引用了许多华隆公司的资料,几个可被认出的(因网路上用假名)积极人士也是过去在华隆积极配合资方的人物,所以基本上可认定,这个自救会如果不是资方直接操纵,至少也是深受资方影响与支持的自救会──华隆公司要求员工搞陈情抗议来为资方谋取利益,这也不是第一次。

网路发言的要点,其实和公司用其他管道向罢工工人散佈的谈话相当类似,包括:1.攻击罢工工人对公司的指控不实;2.指出华隆己经没有钱;3.指责罢工让公司伤害更深;4.认罢工工人还没离职、那来资遣退休,况且之前已有1137人领不到钱;5.攻击劳动党和学生;6.攻击罢工拖久不知见好就收(五成?)、到时会一毛都领不到;7.说纺安和华隆是没有关系的两家公司,华隆罢工不要影响纺安。这些发言往往根本与资方说法一字不差,连“1137”这种只有资方拿得出来的准确数字都有。

即使把华隆和纺安当作两家各自独立的公司(如资方和自救会所言),就好像张惠妹和苏芮的关系(也就是没关系),而不是张惠妹和阿密特的关系;说华隆罢工影响到纺安的工作权,也说不通。华隆罢工不让华隆(纺安)出货,纺安(华隆)的仓库并没有满出来,纺安(华隆)公司仍然可以进料生产,罢工并没有挡料挡人。纺安(华隆)不能开工的真正原因,是纺安自己人手不足、尤其是几个关键部门的人员,一定要十几年经验的熟手才能动;换句话说,既是自己人手不够,就是可归责于雇主的因素。纺安员工真的要工作-其实是要正常薪水,就应该把压力对准资方,要求资方不要把经营风险转嫁给员工。如果纺安的员工向资方施压,也会让纺安(及华隆)资方更不得不赶快来解决罢工的问题。但是纺安自救会没有把矛头对准员工共同的敌人即资方,反而转过来用力攻击劳方,等于是一个“伪”自救会。

纺安自救会高举342名员工的工作权。所谓342名员工大概包括:1.台北原华隆的职员;2.原华隆的中高层主管;3.华隆退休后回聘的员工(这些人比较没有放弃年资的问题,虽然应该有从“上一家”公司退休还没领到退休金的问题);4.原华隆基层员工。第四种里面,就是华隆转纺安的基层员工,有人是受不了调职、薪资歧视、“华隆很快要倒,到时候一毛钱也没有”的威胁;有人是认为既然公司欠那么多钱、前面还有上千人领不到,年资不放弃也没有用,不如放弃去领100%的薪水比较实在。

总之,是这样的情况:你(华隆罢工)也要养家活口,我(纺安)也要养家活口,只是你选择战斗来生存,我选择妥协来生存;理论上,这可以不互相妨碍,但实际上战斗派和妥协派却产生了矛盾,而当资方运作妥协派来对付战斗派时,就发生了劳劳相争。

“昨天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打电话来,就说『恭喜了!』,我觉得很欣慰,还可以做朋友。她转纺安了,三个月都没跟我连络,大概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那一天纺安出货,我看到纺安的同事那样一直叫,我就一直哭。还好我那天没看到她,不然我会哭得更厉害。回家我先生看到新闻在报,叫我看,我都不敢看,白天就已经哭很多了。她说那天她都躲在最里面。还好我没有看到她。”这是9月11日,一名罢工会员讲的话。9月6日对罢工会员的心里是一个巨大的冲击,被警察抬走、推挤、接连不断的救护车次把人送走、钻到车轮底下被警察拖出来;但最震撼的,是自己二、三十年的老同事,隔着铁门和警察这样彼此对骂、互呛、互推互打──虽然罢工方已经尽量克制与冷却,避免劳劳对立取代劳资争议变成焦点。就纺安方来说,大概原来就很配合公司的人,才比较积极站在最前面、大声争取绩效;对峙时刻,大门旁的小门还有同事们隔着铁门谈心聊天:“你怎么会来?”“公司说我今天如果不来,明天以后就都不用来了。”事实上,一百天之中,很多里里外外的老同事们也常常连络、打电话,甚至收会钱;厂内的气氛和罢工棚的讯息,就这样不断地交换传递。

百日罢工的最后一周

9月7日县长同意去找资方谈六折八折,虽然对劳方来说平均工资让了15-25%,但是也等于让资方一下子从五折变七折(罢工会员的资遣总金额大约等于退休总金额),这对资方来说也是重大的让步、让步幅度一下增加40%。但从9月8日县长找工会谈协议草案开始,经过9日的谈判,到签署协议之后的核对细目等等,7日方案又被七折八扣,劳方守住了名义上的八折六折,但是再也无力前进半步。这样的情况,反应了罢工九十几天,会员在精神上甚至物质上已经达到一定的极限;到了县政府,谈判代表也禁不起“不签字,继续罢工下去”或是“得罪县长”的压力。从7日中午工会代表从县政府回来开始,罢工棚一下子就弥漫着“毕业了”的气氛(尽管当时资方还没同意);所以谈判和核对细目的结果,虽然引发会员许多不满,但是最后仍然顺利朝着达成协议的方向进行。

只要协议书还没盖章,只要钱还没进来,罢工就应该一直保持着警戒与战斗意志。但是看起来,会员已经撑太久了,和平落幕的情绪好像洪水,只要堤防有一点点缝隙,不要几分钟就全面溃堤,挡也挡不住。7日之后的几天,就是一面抱怨,一面欢乐地“签毕业纪念册”。平心而论,罢工会员大部份有一定年纪,小孩都大了、工作了,真的长期罢工导致生活困难的人并不多(人不多不表示不严重,罢工是三百人紧绷在一起的战斗,少数人出状况马上会漫延到全体);但是长期的精神紧张,又没能保证“罢愈久领愈多”,又怕已经争到的又丢掉,这对于6月6日时想着“三天就OK”的三百多人来说,煎熬已经到达一定极限了。

这个趋势,其实从8月22日“资遣退休各打五折”的投票就可以看得出来:193比148,这个票数尽管主战派获胜,但是也暴露了工会无法再久战。(一般来说,每拖几天,同意票就会增加,或是每多个半折一折,同意票就会加几票;相差45票,一下子就猪羊变色。)相对于原来资方都不给、相对于之前有上千人领不到钱,罢工会员对五折感到满意,也是很合理的事;加上当时已经罢工78天,对于不习惯罢工的彩立方工人来说,已经够久了──就算罢更久有机会拿更多,我也不要了。包括投“不同意”票的人,其实也有人觉得可以了,只是毕竟刚到过总统府、劳委会主委又还没回国,不妨再多等一个礼拜。

这之后,罢工队伍没有溃散,还能用力打三场挡货战(包括第一场是半夜临时集合),还能好好队形完整地走向终点,已经难能可贵──当然,鬼月行动后,媒体持续关注,让工人增加了信心,然后又见了总统,主委又来到罢工棚承诺“跨部会讨论”云云,也是重要因素。9月6日纺安出货,警察抬人及同事相煎,会员心理被凌迟到最高点;次日一碰到县长答应去谈八折六折,就好像大海中终于有一根浮木,虽然不可靠,但再也没力气游出去找船了。

虽然最后的结果,要到11月13日才能确定,但是华隆头份厂工会已经顺利地打了一场继宝顺工会86天之后,解严后彩立方最久的“非关厂罢工”(是因为罢工机器才停下来,而不是老闆先停了机器然后才罢工)。这对于各方面条件都不好的华隆工会来说,实在是难得。

先天不足,后天失调

长期辅导华隆头份厂工会的桃园爱乡协会、省人纤联合会,6月1日带着工会常务理事到本中心来谈6日要罢工,需本中心协助。要说本中心的宗旨,当然是劳工就要帮忙,没有选择;但是本中心和头份厂工会,其实长期以来并没有密切交流,甚至可以说是“相处不和睦”的情况。2004年底,本中心协助华隆桃园厂工会打关厂抗争,当时希望华隆还剩下的四个厂三个工会可以联合,因为华隆这个大洞,迟早大家都要倒霉,而且通常是愈后面愈倒霉;但是头份厂工会的配合极为有限。2005年初本中心协助头份厂退休人员自救会抗争(就是那已退休而领不到钱的“八百壮士”其中五十几人),获得苗栗县产总的大力协助,而当时头份厂工会的理监事甚至在自救会于二分厂门口上游览车时、当场阻止理事长黄玉鑑前来援助──理监事说,这些人已经不是华隆工会会员,而华隆工会作为苗县产总的会员工会,产总只能帮会员的忙。站在当时工会的立场,公司能给劳工的钱已经不多,并不希望这些钱拿去给退休人员,而要留给在职人员(恐怕头份厂也有工人会不甘心:“我干嘛做工去付别人的退休金资遣费”)。现在的工会理监事,除了少数一两个人以外,绝大多数是连任很多届的干部。

在这样的情况下,本中心对于投入这场抗争,是有顾虑的;虽然这并不影响我们的决定,就是“是劳工就要帮忙”。但是,对于抗争可能的成果,我们是一点都不看好──这一点,当然罢工期间是不方便公开说。总之,要投入这个罢工,有点带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主要就是这场罢工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先讲先天不足:

一、华隆的洞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工会应该及早开始监督,例如,提早要求把劳工退休准备金提足。今天的华隆,资产五十几亿,负债三百多亿,洞这么大,资方只要两手一摊说我没钱,什么法律都拿他没办法。你说他有钱,只是五鬼搬运;但是就算给你挖出一百亿出来,也是先还债权银行。

二、先前已经上千人资遣或退休领不到或领不足钱,依后来资方的说法,是1137人共八亿多。现在挖钱出来,要分给谁?

三、华隆工会尽管也是解严后自主工运的成员之一,但十几年来,实在说不上是很称职的工会;这种工会的体质,能够禁得起什么战斗?当然,说工会不称职,也不能只怪理监事;会员长期想说有工作就好、不敢“草林派”地搞一次,才是理监事长期妥协的主要因素。

现在来说说后天失调。工会在去年11月已经通过了罢工投票,如果想要政治人物多帮忙,就应该趁今年一月选举之前罢工,结果没有。工会真的要罢工,是又改选了理监事,选出一个从来没当过理监事的叶紫庆担任常务理事,才有决心搞这场大戏。最后决定罢工日期在6月6日,以为可以三天解决,显然太乐观;拖到七月就不好了。据罢工会员表示:1.七、八月电费最贵,工厂本来就要少开车;2.这时是纺织业的淡季。讲到要政治人物帮忙,偏偏现在刚选完,离什么选举都还很远。

工会体质对于罢工的影响

讲到工会体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会员也不信任理监事,觉得工会没有用,就要求存了两千多万的罢工基金要发还,结果到罢工前只剩两百多万。如果有两千多万,罢工期间发生活费,也能撑三个月。

罢工期间生活困难的问题,在七月底八月初,本中心对罢工会员做了调查,然后商请苗栗县中石化工会以及新竹地区很多工会,以捐款的名义借支来解决,总共募集并发出了八十万元给二十六位会员。等罢工结束钱下来了,再以捐助的名义还给这几家工会。本中心担着风险进行这项工作,也是希望各工会藉此了解罢工基金的重要:搭布棚煮大锅饭租游览车是小钱,罢工期间的生活费才最令人头痛。

工会体质的缺陷,在罢工期间最严重的,就是主战派和主和派的问题。本刊在2007年秋天讨论新竹科学园区运输业联合罢工时,就讨论过这个问题。除非明显看得出来被收买,主战派主和派,也都是为了工人的利益,说不上谁对谁错,通常是对情势的判断不同。但是战争期间,主和派很强势,毕竟不利于作战;尤其华隆工会,会员里,是主战派声音比较大;理监事里面,是主和派声音比较大,这造成几个问题:1.理监事没办法形成一个坚强的领导中心,这样会员容易无所适从;2.形成的决议经常无法贯彻,仍照各自原先的主张办事;3.理监事里主和派强,核心领导人压力就更大,又要面对资方、官方的压力,又要面对主和派的压力,怎么打仗,如同竹科的五崧工会谈判,一个主战派的常务理事面对资方、亲资方的官方、好几位主和派理监事,独立谈判十六个半小时;4.会员习惯听从理监事的领导,理监事到处散播要停战的想法,或是对于作战消极以对,对士气打击很大;5.主和派强,工会谈价码就拉不高。

华隆工会的主和派,从四成的时候就开始鼓吹可以了,到五成的时候更是大力主张投票、而且希望能通过;到了9月9日谈判签署协议书,工会代表就没有“大不了不签字”的选择,一路挨打下来。不过我们也不能从事后结果(如果三期都兑现的话),来说主和派是错的;毕竟当时人们只能分析局势、评估罢工会员的条件,没有人能保证结果会更好,只能把各方面的考虑提供给会员后,由会员自己做最后的决定。

讲到会员做决定,工会体质不好的问题又再度显示出来。每一次工会的重大让步,很少是事先徵求会员的同意(连谈判现场延缓决定时间,先打电话给棚内的理监事主持会员讨论都没有);而事后徵求同意,又常常潦草了事,甚至根本忽略过去。这种潦草,有几种可能:1.认为基于敌我条件,应该降价,又怕会员不接受,徒生变数,阻碍协议的达成;2.怕被会员骂,干脆能闪就闪,偷渡过去。最后,降价的主张只要一被会员批评,理监事就动辄立刻宣佈辞职、或说“我以后不管了”、“下一次你们自己去谈”、“以后拿不到一毛钱不要怪我”、“不要害理监事天天跑法院”。尤其是最后平均工资一下子降15-25%;其实从8月22日投票的结果来看,如果让会员好好讨论,大概也会同意这个降价,但是工会干部没有这个信心。

落水天,盼好天

这场罢工的抗争歌曲,除了如同以往本中心协助改编现成歌曲外,罢工工人自己也改编了很多歌,写出许多生动的心情。例如改编自客家传统歌曲〈桃花开〉,讲到希望老闆以后“睡路头”;改编自〈月光像情网〉,说老闆“吸食着员工血汗钱,就像那恶狼”;改编自〈望春风〉,说老闆“高莫又绝代”(心坏不坦然不实在,会绝子绝孙),说罢工“晒日督水没钱赚”,想到命运“半夜哭出来”;改编自〈摘茶姑娘〉,说工厂内做工“九百又六十锭,个个二十五斤”、“衫服燥又溼”、“做工做到手抽筋脚骨又撑腿”;改编自〈苍天作弄人〉说“今日没望,期待天光”(期待明天)。随兴的山歌,或儿歌,也会在罢工的队伍中响起。

最常唱的歌曲,还包括彩立方劳工运动最普遍的〈劳动者战歌〉(桃勤工会改编自南韩为您的进行曲)、〈华隆工会在罢工〉(如同兴达、耀文工会唱过的一样,改编自军歌九条好汉在一班)、〈客家工人本色〉(许多关厂工人或被解僱工人唱过的,改编自客家本色);但是还有〈落水天〉,是本中心针对这次罢工新改编而成的,原曲是广东韶关民歌;每次一唱到这首歌,罢工队伍就好像一次扭开了三百个水龙头一样,六百个水汪汪的眼睛汇成滚滚滔滔的岩浆:

落水天/落水天/落水落到/我介身边/又没退休/又没资遣/留下来做/减工钱 日夜打拼/做几十年/才过老工人/没半点钱/坏心头家/避不见面/罢工抗争/盼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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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伟凯
VS
臧汝兴

(乱入)签约时,我不知道不能进去会议室,一看门打开,自然就走进去,可能因为我背着类单眼相机(看起来像单眼的),挤在记者堆中拍照,被以为是记者吧,所以乱拍了一些照片。不过最干最想拍的画面因为快门太慢没拍到,就是刘政鸿说为了罢工造成社会大众的不安与不便,要资方劳方都起立鞠躬道歉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