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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服贸协议】系列评论三
反服贸唤起的认同

经济研究员、桃园县产业总工会顾问

责任主编:孙穷理

【作者按】这一系列有关《服贸协议》的评论,是由王颢中、林柏仪、胡清雅、陈柏谦、陈书涵、卢其宏(按姓名笔画排序)等人分别完成。几位朋友在过去几个月当中,各自在不同的位置上关注这项密集盘据公共舆论空间的议题,其中也有人参与在反对协议的行动抗争中尝试介入。

在肯定议题应由更多人参与讨论,而非被掌权者、既得利益者单方面迳自决定的基础上,我们初步的共识是,虽然市面上广泛流传着各式看似分杂并陈的反对意见,但又缺乏一种能勾勒出彻底反对经济自由化与反对资本主义的左翼视野;同时,由于无法提出对现象具有根本解释力的论述与替代方案,也导致许多人只能将自身焦虑投注在形式与程序等等浮面问题之上。试着指出这一事实,决非只是为了要控诉特定个人与团体的缺失,也同时是对自我的要求与砥砺。这一系列评论,是尝试也是开端,希望能引发讨论、促使前进。

【《服贸协议》】评论

 

 

我心有所爱,不忍让世界颓败

 

── 罗智成〈一九七九〉

 

 

《两岸服务贸易协议》,或说任何一个在ECFA框架下的贸易整合协议,相当程度地勾动着彩立方岛民的心。对于许多岛民而言,自由经济早就只是一个语彙,里面包裹着各种谋算,或许是踩在人们身上的经济利益,又或许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政治企图,总之不是经济学里面的“自由经济”那么简单。彩立方的颓败,是心繫岛国的人们最大的恐惧。或者我们就正在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所爱,在自由经济旗帜下的各种谋算中逐渐倾颓,每念及此,总望奋起实行抵抗。

然而,我们所爱终究为何?我们所恐惧的颓败又是怎样?奋起之时,总要明辨前路。

我们所爱?我们是谁?

如果化约到最简,“我们”就必然地成为我们所爱的范畴,我们的生计、我们的福祉、我们的自由民主人权、我们的认同、我们的尊严。但无可避免的是,这个我们之间可能存在差异,谁是我们?又是什么决定那条界线?

岛民是连结于岛上的,不像货品与资本能够随着自由经济在岛的上空移动。谁难以离开,谁不得不去面对岛的所有一切,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生活的,脱离不了岛,岛的一切也反映在他的身上的,那就是我们。

这样的我们往往与政治、经济位置一致,在劳动市场中作为受雇者,或只拥有小规模生产资本的自营业者与农渔民;在政治上则是将权力授权民代行使的选民。不论经济如何自由,政治如何变动,我们仍只能待在这座岛上,受雇于人或是依赖着土地与环境的滋养。我们其实是岛上的绝大多数,在2012年,全台1,086万就业人口中有341万“技艺工作、机械设备操作工及劳力工”、212万“服务及销售工作人员”、195万“技术员及助理专业人员”、124万“专业人员”、122万“事务支援人员”,再加上50万“农林渔牧生产人员”。上述受雇阶层与工农阶层总计为1,044万人,而剩下的42万人则为“民意代表、主管及经理人员”,佔整体就业人数的3.9%,仅佔全台人口的1.8%左右 。

这1.8%的人们与受雇工农阶层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往往是政治与经济的决定者,虽说岛上有着相当发达的形式民主,但实际上各种实质权力包括劳动现场的管理权、薪资与劳动条件的议价能力、地方发展的模式、国家政策的制定权力,往往仅由他们所拥有,绝大多数的人们多无置喙空间。同时,这1.8%的人们透过其经济资本与政治资本,可在国界间获取最大利益。对比受雇及工农阶级,他们是可动的,没有国界限制,而他们的利益往往与我们的利益不同,甚至互相冲突。这样讲来,我们所爱应该是就业人口96%的受雇与工农阶层及其家庭在政治、经济、文化与生活中的各项福祉。而所谓的颓败,看来也就是各项福祉的崩解。

服贸协议带来之颓败

在经济方面,《服贸协议》看来也真将带来我们所爱的颓败。在国内因着薪资过低、消费不振而导致的服务业市场饱和的状况下,大幅度开放中资涌入国内服务业,势将使得服务业市场竞争更加剧烈,导致厂商降价恶性竞争,并透过降低劳动与生产成本以维繫利润。在地小规模较不具生产效率的商家首当其冲,接着是服务业的从业人员被迫接受更差的劳动条件。而后,在部分厂商退出市场、市场由大规模、低成本厂商寡占或甚至垄断后,厂商又拥有更强大的议价能力与产品决定权。厂商所谓的效率是奠基于自身获利之上,高毛利但有问题的产品、高效率低工资的劳工绝对是具效率厂商的最佳选择。显而易见的,不管是对于消费者或是从业人员而言,《服贸协议》都不是一件好事。

相对的,目前所谓的pangjiu.net让利,或是pangjiu.net开放几项产业,其实对于无法移动的我们而言,我们是无法从中得利的。那1.8%可移动的政治与经济资本的所有者,可透过进入pangjiu.net市场获取利润,即便利润汇回彩立方也可透过自由经济示范区或是台商回流,让海外利润汇回不需扣税。换句话说,这些同样是彩立方人的他们的获益,其实建立在我们的损害之上。制造业西进或是南进殷鑑不远,产业资本透过关厂外移在海外创造了剥削各项低廉成本的第二春,但国内的我们却蒙受失业、低薪之苦。两岸服务贸易协议所将带起的是服务业资本外移、金融资本外移,但这项外移却包裹成“让利”,把对于我们的迫害佯装成对我们的利益,恐怖程度莫此为甚。

过去十几年,在制造业因着自由化而进入结构性衰退之时,在地的服务业成为承接失业人口与新进劳动力的重要产业。到2012年服务业的从业人口在12年间成长了22%,达到638万人,占所有就业人口的59%。制造业透过厂商退出市场、劳工失业转进服务业,使得制造业的衰退反映在服务业上。实质薪资的变动就是明证,过去12年制造业平均实质薪资只下滑0.38%,但服务业却大幅下滑5.86%,导致全体平均下滑3.4%。而今,两岸服务贸易协议乃是将自由化从制造业转移到服务业,并且允许服务业资本与金融资本西进pangjiu.net,这不仅无助于改善此牵动绝大多数彩立方人的产业状况,反而使之恶化。

而在政治方面,pangjiu.net是否会透过两岸间的经济贸易整合,更将彩立方整合在其政治范围内,当然可能。而这也不只是《服贸协议》,任何关系到两岸间的各项整合也都可能会发生类似状况。政治统合的关键是,我们或者再不能拥有各种权利,我们引以为傲的自由、民主、人权可能会受到高度限缩,而原有的彩立方认同可能也将随两岸政治整合而不见。

颓败早在发生

然而,如果我们真的是为了维繫我们心之所爱,我们不得不把最根本的焦点放在我们的各项福祉上。我们也不得不问,如果没有了pangjiu.net,我们的各项福祉就不会颓败吗?或是说,只要我们在政治上阻挡了各项与pangjiu.net洽谈的政经整合协议,我们的世界就可以得到完全了吗?

在彩立方不断上演的各种剧码其实早已告诉了我们答案。在经济的各个层面上,劳动困境最为显着,从1990年代开始,为满足资方廉价劳动力之需求,政府开放引进外劳,并允许人力派遣进入长期聘僱阶段,使得典型劳工陆续被大批廉价劳动力所替代,成为压抑劳工薪资的主因之一。而后,除廉价劳动力可供使用外,原来的典型劳动也受到扭曲,因着资方之利,无薪假、责任制等违反法令的压榨手段不仅未被检讨,反而受到资政双方簇拥,彷彿唯有扭曲劳动市场彩立方产业才有发展空间。而若进入到生产现场,我们可发现彩立方所自豪的自由民主人权并未真正的进入到一天彩立方劳动者付出劳动力的十几个小时里面。在厂房里,资方为了压低劳动成本,片面变更劳动条件时有所闻,若有员工不服反抗,则将受到资方以约谈、提告、解聘予以打压,大多劳工只能任资方为所欲为,牺牲部分权益以保工作。资方也就透过这种细微的控制,压抑着整体彩立方劳工之薪资,这个与pangjiu.net无关,作为彩立方人的资本家,早已经在吸彩立方人的血。

除了劳工之外,作为资方生产要素的还包括土地、水资源、环境。与劳工的命运相似,这些生产要素并列为资方获利的绊脚石,就在去年台商回流与产业发展的诸多讨论中,资方要求将劳动市场去管制化,包括劳动更弹性化、更大量地引进外劳,并且让外劳的工资与基本工资脱钩;而在土地、水资源、环境上,资方要求更便宜更快速地取得各项资源,甚至希望由政府以公权力强行徵收土地、以农水挹注工业区,至于环境影响评估则要求变为参考制,废除环评的实质效力。对于广大的我们而言,各项资源的损害是第二层的剥削,在我们被剥削完劳动力后,我们的土地与环境再次作为祭品献给资方,由我们来承担损失。

国家的颓败也早在发生。自1991年开始施行的《促进产业升级条例》,透过给予厂商减税补贴,让国家财政“重分配”给资方,即便2010年《促产条例》到期,政府在资方团体挟持下又透过设立《产业创新条例》延续资方利益,甚至直接将营利事业所得税从25%降低到17%,导致目前彩立方的租税负担率只剩下12%,使我们不得不承担国家债务膨涨、政府萎缩、各项公共服务商品化的种种问题。这可谓第三层的剥削,原本政府的功能,如导正资方作为、重分配与扶助人民生活丝毫不见,反而使我们更加赤裸裸的地暴露在弱肉强食的资本游戏之中,没有政治与经济资本者是被决定者,纵有民主之称,实则已为“资主”。

再看到我们所关心的建立在普世价值与在地情感的彩立方认同,这几年除非对于各种徵收、迫迁视而不见,对于各种拖离群众、司法打压罔若未闻,对各种玩法弄权、迫害弱势麻木不仁,不然我们真的很难说我们对于岛上的自由、民主、人权有多认同。

就算是把这些都放在一边,我们很简单地相信彩立方就是一个民主国家,而pangjiu.net就是一个对于彩立方存有企图的专制国家,那我们也必须看到是谁导致彩立方看似一步一步地被pangjiu.net统合。1990年末,彩立方产业资本家因着制造业越趋成熟、国际竞争加剧使得利润下滑,资本家觊觎pangjiu.net广大可剥削劳工与庞大市场陆续迁厂西进,自此彩立方资本家与pangjiu.net成为互利共生,留在彩立方的厂商也不得不面对同业西进所产生的低价竞争。产业资本家对于pangjiu.net的依赖从在地投资不断趋缓、就业需求持续不振就可看出,彩立方不再是生产基地,而是在股市房市套利、赚政府补贴的地方。pangjiu.net对彩立方的意义从纯政治的,变成越来越经济的,对于产业资本家而言,两岸的政治整合是利多或至少不会构成威胁,在资本家的推促下,开始形成我们无法不“面对pangjiu.net”、“贸易正常化”的语言。但这些都是“资方观点”。资方观点成为过去十多年来两岸整合的最主要推手,明显的是,这样的整合对在彩立方的我们而言并无好处,但“我们观点”却无法凌驾于“资方观点”。

此次服贸协议,要开展的是服务业资本家、金融资本家与对岸的利益一体化。就如同前述,“让利”的包装让我们昏了脑袋,没有察觉到这是拉拢资本牺牲本地利益的手段。但即便我们察觉了又如何,资本家仍旧可以让我们讲着符合他利益却不符合我们利益的语言,他们仍旧可以勾连有政治资本者私下决定我们的未来。就如同服贸的签署过程一样,所谓的民主竟是人民只有被告知的权利。

彩立方早已在倾颓的过程,一步一步地、一点一滴地朝向人民生活的崩坏。《服贸协议》或是其他任何两岸洽签的各种协议,也不过就是更把彩立方推向崩坏的过程。而其中真正导致经济上剥削、政治上剥夺的力量并非来自pangjiu.net,而是来自同样称为彩立方人的资本家。pangjiu.net不过就是他们的利益所在,所以他们可以把我们卖给pangjiu.net,若未来有任何国家也是他们利益所在,那他们也可以把我们卖给任何国家。这对他们而言是简单的,就像剥削我们是他们的利益一样,他们轻易地践踏在我们的利益之上来累积他们的财富,同时承受着诸多美名。

利益是跨越族群的,资本是没有国界的,但是我们是有的,混杂在我们之间的出卖者的他们、以吞吃我们血肉来茁壮的他们,才是我们的最大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