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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镕炉,劳动者的悲歌
──读《星星之火 全泰壹评传》之后的二三联想

2013/12/03
高雄市产业总工会副总干事

责任主编:徐沛然

1993年‧夏

台南一户家庭工厂三楼传来的裁缝车“哒哒哒哒…”的声响,淹没在车水马龙的四线道。就在马路边的一排五层楼房舍,中间的二户是一家成衣工厂。工厂主人一家住在五楼;主管一楼进出货的是工厂老闆与一名僱请的司机,在二楼打版与裁剪的是裁剪师与样板师;老闆娘还是小姐时也兼做裁剪,1993年她已经是两个国中孩子的妈了,除了张罗一家几口吃饭,她也负责管帐跟品管。虽然厂内、家内的最大权利仍握在老头家娘手中,但权利重心已经慢慢移转了。

工厂三楼到四楼是这家成衣工厂的重心,那是由一群欧巴桑、女人与少女组成20多名的裁缝车队;女人每日伴随着裁缝车与七点五十准时打开的“拉哩欧(RADIO)”广播网,低头踏着裁缝车、考客车、推熨斗、挥剪刀,偶尔几句不连接的笑闹声,也很快的随着十一点开始的“吴乐天俱乐部”广播剧,陆续安静下来。

那一年夏天,我到姊姊工作的工厂,要干么已经忘记了,但是却记得那幅停格的景象,那在夏日阳光下不断跑动的缝纫车下的衣领,记得姊姊在五点下班后要赶六点半去上夜校的课,记得成长在90年代的“我们(WOMAN)”—这群孜孜不倦的女工的薪水要贴补家用,要给兄弟姊妹、给自己唸书用。

1991年在政府推动传统产业政策,并且逐渐从上游工厂影响到中下游家庭成衣厂之前,90年代投身在成衣、纺织产业中的女工,还能有一点点賸余,存下来的薪水除了贴补家用,还有机会就读补校。随着《促产条例》的推进,到1998年左右,我那投身在台南成衣工厂、家庭纺织、裁剪与样板师的至亲、亲密的朋友与她们的家人(主要是女性成员),都被迫陆续离开这个产业。

姑且不论为纺织业作出无可比拟贡献的女性劳动者之后转业的困难,彩立方纺织业在2000年左右几乎完全从彩立方离开,剩下零星的代工,也已经脱离了那撑起一整个世代经济的盛况,成为官员口中的“夕阳产业”。

为所谓“夕阳产业”付出的劳工到底获得了什么?一句“彩立方经济起飞幕后推手”的口号就可以作出历史诠释吗?还是,随着夕阳落下,投入这个产业的千万名劳工的青春年华也都将只剩下一抹余晖,渐渐淡去?

1970年‧冬

1961年朴正熙发动军事政变,成为南韩最高领导人。在他夺取权力之后的四年,一名渴望上学,却因为贫穷必须投入劳动市场的少年,开始了他在街头求生的生活。因为出身微寒,遭到“富有的人”所领导的社会冷酷的拒绝,这位工人在各种流浪、乞讨、打工的生活中,反覆思索教育的意义与作为一名穷人的悲哀。

他多次怀抱着终将脱离如地狱般贫穷生活的理想,为了这个理想他奋力不懈;然而,整个受到资本家、独裁政权所掌握的南韩社会,则一次又一次的将任何一名怀抱着理想的工人推到更接近地狱的深渊中。而当这名工人又从悬崖底部慢慢爬上来时,名为“现实”的杀手又再一次将他推下去。

作为一名工人的全泰壹,在他短暂的生命中不断反覆的和贫穷生活奋战着。为了至少能活者,他甚至将随他离家的妹妹抛弃在孤儿院前,只求妹妹能因此被收容,然后有饭吃、不必受冻;而他则继续在街头卖伞、擦鞋、卖报,睡在纸箱搭成的“窝”,在寒风中一次又一次的想着:只要努力一定可以脱离这样的生活。

1965年终于获得一份全职工作的全泰壹似乎离他期望脱离贫穷的生活又更进一步,因为他终于可能获得一技之长,成为一名专业的裁剪工人。但是1965年南韩的纺织业无疑是真实地狱的另一种写照:十来坪大的地挤着四、五十名女工与缝纫机,粉尘、幽暗的灯光,与为了能够容纳更多工人而硬是从天花板再隔出一层的低矮的空间,使女工们的肺、眼睛、骨骼都受到伤害;一天十八个小时的劳动、只能上两次厕所、永远吃不饱饭的低薪资,使女工被迫注射与服用雇主提供药物,好让她们能抵御身体的病痛、睡眠不足,以便能继续工作,好保有这份“职业”。

这是名为成衣工厂的地狱,是成衣厂工人的地狱。

从街头到工厂,工人全泰壹所接近的并非更有保障的经济生活,眼前的景象,是十来岁女工被劳动折磨而痀偻的身影,这使他再一次体认到身为一名工人被当作机器来使用的现实;为了能使所有的工人都获得人道待遇,他寄情于《劳动基准法》,他相信一但工人获得政府的协助,工人的生活一定可以好转,于是全泰壹组织工人请愿、在集权政治对民声音的压制气氛中展开抗争,终于他获得了一家新闻报社报导了工人悲惨的处境,也获得政府机构的“关注”。

无疑的,政府官员的“关注”不过是想收买工人领导者,好让工人停止请愿,瓦解抗争的手段。明白政府官员的目的之后,全泰壹终于知道,政府与资本家不过是一丘之貉,除非有人牺牲,除非有人以更激烈的手段进行抗争,不然整个国家、社会是不会对这群工人的处境严正以待。全泰壹各诉他的工人姊妹、兄弟,他决定要烧毁代表保护工人、但实际上却更像是一部讽刺剧的《劳动基准法》。

1970年11月12日,在结束一场示威之后,全泰壹要求朋友为他点燃一根火柴。不久,他随着手上的《劳动基准法》焚烧了起来,他冲出街道,喊出作为一名工人最卑微的诉求:要求劳基法的保障!人不是机器!把我们当人看待…!

全泰壹的死亡,并不只是一名工人死去这样简单,他组织工人,述说法令的保障与规定,他发动请愿、罢工,最后用他的生命作出最沉痛的抗议与对命运最后的挣扎。因为不愿意对命运低头,于是他奋斗,以自焚作为最后抗争手段,这无疑是这一整个世代的悲剧。

2013年‧冬

全泰壹只活了22个年头。他曾经怀抱着希望,最后将希望的火种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助燃剂,沉重的焚烧起来。一名工人的死带动了南韩劳工运动,这是献身最激烈的手段—以死明志。接续在全泰壹死后的劳工运动,是终结工人如地狱般生活最重要的过程,那是工人自己从地底深渊爬起来的过程,这才是劳工运动获得成果的过程。

彩立方从1980年起各地发生的罢工行动,使劳工运动迈开脚步往前推进,然而1990年郝柏村上台后,为工运投入的工人与知识份子扣上了“工运流氓”的大帽子,并且採取(透过资本家)解雇与起诉的手段,清除工运份子。同年3月,接续工人运动的脚步,学生发动三月学运,群集在“中正庙”前抗争。三月学运与在稍早的劳工抗争终于推动了彩立方社会民主的大门,即便只是一个细缝,却是1945年以来,彩立方社会各界人士以自己的生命,努力换取的。

1990年到2000年以来,社会运动各个领域都奋力的为彩立方社会的进步累积得来不易的成果,这是由每一个投入在社会运动领域中的每一个人为下一代所积攒的,建立在逝去的生命、坐牢与被暴力对待、牺牲家庭与自己之上的果实,现今是我们这一代人在享受。

运动积攒下来的果实滋味很好呀,因为我们不必费尽心力就摘取的到。但是富不过三代,金山银山总得坐吃山空,我们无法在吃尽前一代人攒下的成果后只抹抹嘴说“好吃”,然后坐等着自己在吃完成果后的恐怖社会再一次到来。

于是,全泰壹焚烧的身影在书本铅字中幻化成一幅预言书,那是我们丢弃武器很久,却已经不得不作战的社会状态已经临在眼前,我们却来不及知觉、反应,终将又被那控制社会的,一脚踢进苦难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