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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洲儿童“入侵美国”背后的真实故事

麻州萨勒姆州立大学的历史学教授、拉丁美洲研究专家、着有《移民如何成为非法》(Undocumented ― How Immigration Became Illegal)一书
译者: 
南方国际编译团队成员
【编按】据媒体报导,去年10月至今年7月,多达5.7万名无成人陪伴的中美洲儿童由墨西哥越过边境进入美国,震惊美国社会,并引发严重的人道危机。而美国国内对于该如何非法移民现象,引发激烈争论。移民人权团体和反移民团体更为此数度走上街头,各自阐述其诉求。

本文原载于网路媒体《Tom Dispatch》,原文标题为"The Real Story Behind the ‘Invasion’ of the Children",作者艾维雅‧乔姆斯基(Aviva Chomsky)为美国知名学者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之女,她回顾了“人道主义立场”以及“美国人民优先”这两派的说法。更犀利地指出这两者看似对立的言论,不仅没有帮助人民看到移民问题的核心,同时也使得共和党、民主党两党,无需为长年以来恶劣的中美洲政策负责。

【2014中美洲儿童难民涌入美国】系列文章

 

不论你认为这是讽刺还是场噩梦,但原先中美洲儿童穿越美墨边境的“危机” 历时数月狂热和愤怒辩论后,现在已从新闻上退烧。虽说至今已累积大量的新闻报导及相关讨论,但随着“危机”与愤怒的解除、大家也逐渐转移关注的焦点(尽管孩童仍持续涌入美国 )。令人感到奇怪又难过的是──在这个事件背后,真正重要的因素或脉络却从未被正视或釐清。

自2014年六月下旬,成千上万名拉美孩童不顾一切进入美国的浪潮,成为新闻焦点。随着耸人听闻的故事而来的,是一次次众人情绪高涨又狂热的示威和反示威游行;然而,这样的辩论也不全然只停留在南部边境,举例来说,在我的故乡麻州省,省长德瓦尔‧派屈克( Deval Patrick)就曾经转变为某种人道主义姿态,含泪表示愿意收留部分偷渡孩童。此举虽得到自由派大大的认可与赞许,却也引来反移民抗议份子严正的抗议。同时,在波士顿北部的另外一座城市林恩市( Lynn)市长,回应了边境的国族主义者,宣布她的城市拒绝更多的移民者。几个月累积下来的情绪、党派之争或是政治斗争,都已经转移此事件最该注意的焦点。这是一个令人无奈却又常见的现象:在这些新闻的背后,总隐藏着许多未被发掘的故事。

为了改善生活,许多人冒生命危险翻越美墨边境。(摄影:theilr

 

根据美国劳工新闻记者大卫‧培根的报导,这些边境孩童的故事是藉由反移民组织在媒体首度曝光,首先是在德州的激进右翼媒体《布赖巴特新闻网》(Breitbart News Network)。该新闻网报导集中在美国总统欧巴马未能有效控制边境一事上,影射欧巴马这样胆怯的姿态是为了通过 <儿童入境暂缓返遣程序> 法案,进而给予一些无证青年暂时的合法地位,同时也为了推动国会中自由派所主张的“全面的移民改革”。按照该新闻网的逻辑之下,那些中美洲的儿童理所当然成了“入侵”美国的威胁。

事实上,这波偷渡潮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布赖巴特新闻网》只不过是将这件长期争议变成一种“危机”来操弄政治,而各大媒体、政治人物或组织便都在政治光谱的两极上钩了。

《布赖巴特新闻网》甚至自豪的声称是他们德州分社的社长布兰登‧达比(Brandon Darby)“点燃了这股全国风暴”,因为他发布了一组组空间狭窄、人满为患,用来拘留偷渡孩童设施的独家照片。虽然达比并未说明他是如何得到这些“联邦政府内部的照片”,然而他解释了《布赖巴特新闻网》宣称中美洲孩童“入侵”美国的说法,他们认为:“这些孩童知道他们不会被拒于门外,且能够在此取得他们所需。”换句话说,这是民主党人、自由主义者与欧巴马共同犯下的大错。共和党和民粹主义回归的舞台已经准备好了。

立场亲欧巴马的德瓦尔‧派屈克(Deval Patrick)与一些促进移民权利组织则採取煽情的本土叙事,派屈克认为 “出自于人道主义,我们必须想点办法,找出一个能够帮助这些偷渡难民的方法”,并且主张这并不完全是一个政治问题,更应该是“国家的爱与信念”的问题。

然而,麻州的共和党政治人物,如林恩市市长朱蒂斯‧甘迺迪‧芙兰根(Judith Kennedy Flanagan),就抱怨这些违法移民者带给他们社区的影响,并将政府的公共财政问题转为仇外的机会。芙兰根说:“现在我们的学校系统跟医疗卫生部门已经无法负荷这些非法移民,市政财务的预算本来就相当紧缩,无法再调整教育经费,更收容不下这些新入学学生的註册支出”。麻州发言人马克‧龙巴度(Mark Lombardo)也同意芙兰根的说法,“我们真的无法负担,我们甚至连本州的孩童都无法顾好了,居住在这里的退伍军人与家庭也都正在为麻州的财务困境共同奋斗。我们一定得将美国家庭排在首位。”

7月26日,上百名抗议者在波士顿公园示威,要求政府必须“让美国人民优先于违法移民者之前”。许多评论者指出,对于那些富裕的自由派来说,要将这些孩童强送进贫穷社区当然不成问题,但谁又要来处理国内贫穷、街友与退伍军人无法得到医疗照护的困难?在上述问题层出不穷时,为什么政府还要将资源转移到这些中美洲的孩童身上呢? (共和党这种建立在种族、身分的论述,就像是回到尼克森总统时代,但的确吸引了许多白人蓝领阶层的支持)

到底是哪个中美洲?

一边是充满道德、人道主义式的抢救孩童唿吁,另一边是强调贫困城市和美国人需求,这两种看似冲突的叙述,其实正好能互补。他们都为维护政党利益而玩起了受害者的游戏。基本的问题:“共和党人或是民主党人,谁在捍卫最贫困的受害者方面,获得了更多的分数?”两方皆以人道主义至上的立场自居,却都刻意迴避其背后的政治经济问题。几十年下来,他们一面为边境的移民议题悲嘆,另一方面共同制造更多的问题。

不幸的是,许多自由主义者及促进移民权利组织,并没有提出超越人道主义的分析,并且支持民主党。像麻州移民难民倡议联盟(Massachusetts Immigrant and Refugee Advocacy Coalition)用尽苦心向大众倡议“我们为正义发声,并且关心所有有需要的孩子们!”,却仍无法发挥多大的影响力。除了“为所有孩子站起来”的诉求之外,该联盟于8月7日重回波士顿公园游行的目的,似乎也只为支持派屈克有意在麻州创建临时拘留中心的提案。甚可惜的是,透过持续散播《布赖巴特新闻网》戏剧性的照片,并採用右派的基本叙事逻辑,自由派错过了超越枯燥辩论、并探究更有结构性、更有意义的问题的机会。

涌现的儿童移民潮,既有的收容所已经不堪负荷,造成严重的人道危机。(影像来源:Breitbart News Network

 

事实上,这几个月来被称为“危机”的根本不是什么“新”闻,而对于拘留孩童安置地点的“激辩”也不是关键,因为中美洲青少孩童跨越美墨边境的数量自 2000年起便持续稳定上升。自二十一世纪起,在边境所逮捕的未成年人数,从一年几千人开始增加,但2011年为止每年平均是6,000至8,000人, 2012年该年为13,625 人以及2013年的 24,668人。2014年2月发表的一篇研究甚至预估今年将会有高达 60,000儿童被逮捕。因此美国的拘留设施变得拥挤不堪也是可预期的。在此看来,只要有人持续关注这样的问题,就算他不是专家,也会发现达比在六月发布的独家内幕照片根本不是一桩秘辛。

当今美国偷渡问题其实不难掌握,主要有三个原因让这些中美洲年轻人冒生命危险跨越边境:一、他们在原本的国家缺少机会。二、他们必须逃离暴力。以及最后一点:有更多人是为了与已经逃到美国的父母亲或家人团圆。虽然新闻上概括性称唿这些违法移民是“中美洲的孩童”,但实际上,大部分被拘留的人只来自中美六国的其中三个国家:瓜地马拉(Guatemala)、萨尔瓦多(El Salvador)和宏都拉斯(Honduras),几乎没有来自贝里斯(Belize)、尼加拉瓜(Nicaragua)或哥斯大黎加(Costa Rica)的非法移民。此一现象对于还记得八零年代的人应该并不意外,当时大批的美军军事“援助”进到瓜地马拉、萨尔瓦多和宏都拉斯三国,在当地创造一个极度不平等的恶劣环境,其种下的恶果至今仍未了结。

美国在九零年代经历一连串的修法与法院判决后,判予自中美洲跨越边境的未成年人特别待遇。他们不必像墨西哥孩童(有着和中美洲孩童几乎相同的数量和原因)立即被遣返,而是被转移至有容纳个人设施的难民安置办公室(Office of Refugee Resettlemen, ORR)(而非像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的拘留中心),并为他们当中可以被释放的人提供服务,以查询家人的去向。从那时起,一连串冗长的听证程序开始,为的是审查拘留人身分是否每个细节都符合移民救济。若无法符合条件,他们将被驱逐出境。这些“独身”孩童在越境时多半没有双亲或是法定监护人的陪同,但大部分的人都有亲属在美国本地等着与他们重逢。

德瓦尔‧派屈克与朱蒂斯‧芙兰根在这事件上显然是在各说各话,因为两人关注移民程序的焦点并不同。派屈克提议要在州内设立一处由联邦政府补助的拘留所,可以让尚在难民安置程序中的孩童们暂时居住,这样的“解决之道”是相对粗糙的“人道主义”。而芙兰根与反移民示威者们则担忧,像林恩这样本来就入不敷出的城市,竟然还要接收上百名非法登陆的瓜地马拉孩童,可能还要将他们释放、与家人同住。很多网路上的批评者指出,非法移民家庭大多生活在如林恩那样的贫穷城市地区,当地政府本身就资金严重不足。换句话说,这些城市是最不具备财力提供如教育这样的义务服务,但这却正是新移民者最需要的。

为什么孩童们会非法涌入美国 ?

真正的危机到底为何? 问题要如何才能解决?

就让我们来谈谈真正的危机是什么吧!首先,美国的政策直接导致了今日在瓜地马拉、萨瓦尔多与宏都拉斯的多重危机。华盛顿政府在1954年精心策画,推翻瓜地马拉改革派的民选总统贾格布‧阿本斯(Jacobo Arbenz),并扶植一连串野蛮专制的军事政权,残暴地镇压推动社会变革的农民与民众运动,甚至以自由贸易之名强加对外国投资者有利的经济政策,被证明是导致瓜地马拉乡村与城市贫穷的主因。

由于美国在瓜地马拉和萨尔瓦多所发动的骯脏战争,大多数农民的社区被焦土政策所蹂躏并受到右翼游击队掠夺,难民们在1980年代起开始涌进美国。宏都拉斯则是在2009年,由美国支持的军事政变,推翻了该国的民选左派总统之后,难民潮才开始涌现。如今越过边境的孩童往往是最早一代难民的儿女或是孙辈,他们正逃离战争或是掠夺过后所遗留下来的暴力肆虐与经济破坏。也就是说,几十年来共和党和民主党同样热中推动的政策,正导致了目前的“危机”。

其次,美国对非法劳工的巨大需求,使得父母们离开子女来到美国,从事如打扫房院、洗碗、生产与加工食品的工作。而他们的低工资劳动维持了美国的经济。一代又一代,这个国家的移民政策一直视墨西哥和中美洲为“工人”,却未赋予他们应有的法律保障和人权。但工人也是人,人会有孩子。换句话说,目前的危机部分源自于,我们的经济依赖这些人提供廉价劳动力,但他们被迫与子女分隔两地。而当他们想要与家人团聚时,我们却又感到恐惧或担忧。

最后,当联邦政府寄望地方社区跟学校系统要容纳更多越境的青少年时,他们也必须提供更多援助,因为许多接收移民者的地区确实面临着危机。如果这些儿童因为联邦法律和联邦机构,被大量分配到已经资金已经匮乏的社区及学校,那联邦政府也应该确保该社区有能力为移民儿童提供服务。与其每年为签署拘留、驱逐文件和进一步将边界军事化而花费数十亿美元,政府更应该直接利用那些资金来满足人们的基本需求。

因此,移民权益组织应更积极的批判两党的中美洲政策(包括奥巴马总统的自由贸易议程),及其经济和移民政策(将移工罪犯化),以及两方是如何以怜悯青少年移民与抱怨本国穷人乏困的争论,来使自己置身事外。

我在这里所说的显然不是一般民众会听到的故事,因为檯面上的政客、媒体跟各种组织不过是在装腔作势。那些採取“人道主义”立场的;和那些强调“危机”的;试图减少政府提供给青少年救济的;以及那些抗议社区可能会发生像林恩社区般潜在影响的说词,很遗憾都并不完整。我们正处在一系列完全真实的危局当中,然而这却不是对立两造所谈论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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