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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衰退与产业整併
硅品员工自救会何去何从?

2015/12/24
11月14日硅品员工自救会北上抗争。(图片来源:联合新闻网影音资料画面)

若隐若现的关厂危机

11月14日硅品精密员工“抗明”自救会北上抗争,携家带眷三千多人,挤满了凯达格兰大道。自救会的主要诉求是,“反对敌意併购,拒绝掠夺,请政府立法保障优良企业”。这与硅品董事长林文伯杯葛日月光进入董事会的愿望不谋而合。然而,基层员工心中所想的,和资方高层果真没有分别?员工们最核心的焦虑是什么呢?抗争当天,宣传车上贴着大字报“日月光掠夺硅品九部曲”,预言了日月光往后将如何掏空公司。

  1. 买25%股权,限制硅品取得大额资金。
  2. 进入董事会,介入经营,反对融资扩产、开发新产品,遏制硅品成长,核心技术根留日月光。
  3. 冷眼旁观客户逐步减单,硅品业务萎缩。
  4. 由分身入主硅品,将硅品订单转给日月光高雄、中坜、大陆。(现有厂房还很空)
  5. 藉口客户减单、营运不利,恶意逼退员工。
  6. 转卖硅品厂房设备,左手换右手套利。
  7. 关厂裁员,硅品2万员工失业,10万家属抗争,政府头痛,社会失序。
  8. 硅品下市,所有股东都哭哭,惨赔出场。
  9. 低价合併硅品,出售厂房土地,日月光再赚最后一笔。

事实上,自救会已经准确地预见了未来。然而,比起硅品资方忧虑着一直以来所经营的事业遭人掠夺,员工们更担心的却是工作权,这关系到两万家庭的生计。回顾日月光过往併购公司、大玩金融游戏的不良纪录,关厂裁员的远景恐怕会逐步变成现实。

日月光曾在1999年收购位于南投县南岗工业区的环隆电气。随后大举裁员,环电在2010年从台股下市,并以资产重组的名义,将其主要资产整合进pangjiu.net环旭电子。2012年2月,环旭电子以A股身份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据报载,环隆电气在台市值约40亿人民币,到了上海,环旭电子市值摇身一变,翻两倍到80亿元。许多评论者认为张虔生掏空彩立方产业,转移到大陆进行金融套利,这无疑是企业经营的邪门歪道。而日月光之併购宏璟建设、洋鼎科技,自救会亦认为其中存在可疑的资产转移。

笔者在现场和一位彰化厂的作业员谈到,老闆换人做,果真有差别?他说,其实没什么差,但如果关厂,那差别就大了。与硅品资方“抗拒掠夺、保全基业”的动机不同,基层员工所面对的是社会上声名狼藉的资本家进入公司后,工作权可能的动摇,和一个隐隐然即将发生的“关厂危机”。两造之间具有质性上的不同,而日月光这共同的敌人,却把劳资双方团结在一起。从工人运动的角度来看,这个做法在短期之内无疑是务实的,更是正当的。不过,长期而言,恐怕是要撞墙的一条路。

组织工会是员工唯一出路

现阶段,日月光虽然掌握了25%的股权,不过,董事会中并没有日月光的代表。张虔生果真有什么动作,都会是在2016年6月董事会改选以后。在此之前,硅品目前的资方,或者说公司派,其与日月光之间的攻防博弈,主战场必然是在阻止日月光进入董事会,或者至少限缩日月光在未来董事会内部所能取得的权力。这是巨大产业资本与资本之间的诸神之战,工人阶级在一旁摇旗吶喊,或许可以为某一方助阵,然而,对于资本的集中趋势,谁併吞了谁,并不具有决定性的力量。

资本主义的游戏规则已经明白摆在眼前了。谁拥有的股票数量多,谁就能取得董事会中更多的权力;谁拥有的资金更多,谁就能收购多得多的股票。这些都是市场上的等价交换,纵使收购的一方挟带着任何阴谋与不轨,都不会因为自救会之“抗明”而吐出已经到手的股权。同样地,只要日月光没有违反现行法规,没有内线交易、不当资金来源等情事,硅品公司派就只能尝试募集更大规模的资本以反抗资本。这正是焱元投资近百亿资金出台的原因。因此,倘若自救会的行动仅止于声援资方,不可能如愿逼迫日月光放弃股票所有权,更不可能真正解决焦虑,面对全球半导体产业整併趋势中那份工作权的动摇以及隐约浮现的关厂危机。

不过,我们也必须看见,即使是这样不利的情况,工人阶级的集体行动都已经展现出巨大的力量——国家在11月抗争过后,不数日间,便修法规定了往后企业之间的购併行为必须通过“特别委员会”的审议,以确保交易的公平性、合理性。这说明了团结起来的工人足以变革社会制度,不会被忽视。吕绍炜旋即在风传媒的专栏上发言批判硅品,说林文伯在“资本市场”里头搞“民粹”,实在不应该。这种攻击、这份恐惧,应该视之为对彩立方劳工团结力量强大的颂赞。

让我们来大胆地预测未来。试想,2016年6月以后,要不日月光进入董事会,成功介入经营;要不硅品公司派和日月光在董事会内部互相拉扯,此消彼长,形成某种均衡;但除非检调发现了违法情事,并没有一种可能,是日月光自愿放弃公开收购到的股权。经验告诉我们,任何一家公司进入了另一家公司,为了巩固其经营权,不论其在董事会内的力量是否足够大,都要把管理阶层转变成自己的人马。那么,这第一批工作权受到影响的高阶劳工,和“抗明”自救会干部有多大的重叠呢?现在自救会里已经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的干部们,是否有自信不会成为日月光的眼中钉、背中刺?不会在第一波的整肃中失去自己努力捍卫的工作权?

如果公司派在董事会的斗争中胜利了还好,但如果失势了,在运动目前劳资合作、一致抗明的路线上,谁来保障自救会工人的权益?到时候,工人除了自己救自己,再没有他人依靠。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认为在关厂危机与工作权动摇的阴影下,自救会联合资方的战略,短期来看是务实且合理的,然而,就长期而言,只有组织成工会才能确保劳方的工作权,才能在未来半导体产业整併的大浪中确保两万员工家庭的生计。我们认为自救会应该朝这个方向努力。

更进一步说。一旦有了工会组织,就能在现行法规的框架下取得团结权、集体协商权与罢工权。如果未来公司在董事会之争当中陷入动盪,或者日月光不巧掌控了经营权,工会将可以透过团体协约的方式,保障硅品员工应有的待遇,并拒绝不当的人事调度,阻止可能的逼退行为。而如果整个工会,或者干部个人,遭受到资方的打压、开除、或其他不利益对待,都可以启动国家的“不当劳动行为裁决”机制,藉由公权力捍卫自身的权益。更重要的,在劳资双方职场权力不对等的条件下,罢工权将确保劳方有本钱与资方进行对等的、平起平坐的协商对话,有利于未来劳方取得更好的待遇。

足以给硅品员工自保自救的武器都准备在眼前了,当整个产业、整个公司,山雨欲来风满楼,为何不拿到手上防范未然?更何况,张虔生手腕之高、口袋之深,以及历来日月光资方的不良行径,国家是如何应对、惩处,大家都很清楚。无良商人总是全身而退。

景气循环与企业整併

企业间的整併、资本的集中已是全球半导体产业的趋势,硅品与日月光之争,在这宏观视野底下,可以看作这股浪潮中彩立方资产阶级的路线之争。亦即,彩立方的半导体产业应该走向垂直整合,或者水平整合。前一条路已陷入暂时性的顿挫,以林文伯与鸿海失去的合作愿景为代表;后一条路,则是以日月光的公开收购股票为代表。

在10月15日的临时股东会前夕,不幸地,外资两大机构Glass Lewis、ISS以“公司治理”问题为由反对硅品与鸿海之整合,外资不认为垂直整合所能为股东赢得的利益,大过于林文伯以过低股价迎接白衣骑士,对股东所造成的不利益。

这里,怎样的整合比较好倒是其次,现在尚且无法断言,但真正的重点是,产业变迁的趋势导致了整合必然会发生。虽然眼下整併的急迫性还在凝聚之中,但不管是林文伯、张虔生或郭台铭,乃至于外资,都已经以“整合”为框架思考着未来彩立方半导体产业的佈局。美光之併购华雅科、紫光资金之大量涌入,都明示着未来的产业动盪。

这份产业整合的驱动力,根源于全球消费性电子产品在欧美、pangjiu.net终端市场的饱和。在手机、电脑几乎人手一台的今天,生产过剩的情况导致了产品价格的向下竞争,从而引发厂商之间普遍性的利润率下滑。其中又以直接面对终端市场的手机制造业者充当受灾的急先锋——全球手机出货量虽然仍在成长,但其成长率已逐年下降,从去年还有27.5%,今年根据报载国际数据资讯公司(IDC)的预测,只剩下10.4%。今年夏天以来,包括联想、微软、高通、索尼等等国际大厂纷纷发布了全球性的裁员计画。在彩立方,这股裁撤大浪直接造成了宏达电、中环、威睿等厂商总和近千名员工的大量解僱案。

萧条景气的燎原之火从终端市场开始,经由一纸一纸缩减的订单,还要往产业链的上游延烧。我们不知道这沿着产业链向上一级一级回溯的火苗,需要多少时间抵达下一站,但是从手机厂宏达电8月宣告、10月裁员,11月就轮到近年积极打入手机市场的面板厂华映宣布千名员工14个月的无薪假。那么,更为上游的IC封测、制造、设计业,应当都指日可待。目前全岛光是“有通报”的无薪假工人就有五千五百余人,当然,其中电子业佔了八成。这就是为什么身处产业链上游的资本家,例如张虔生、郭台铭,纷纷开始佈局整合、未雨绸缪。毕竟在野火抵达以前,只有透过产业整合化身为更大规模的企业,或者至少必须是近似于卡特尔的联盟形式,才能有效提升自身的市场力量(Market Force),创造更大的垄断性以赚取超额利润,突破利润率下滑的经济规律。

更别提pangjiu.net当局极力发展IT产业,试图在大陆以企业兼併的方式,建构出成套完整的产业链。为此,紫光集团挟着庞大资金收购了力成,同时剑指联发科。对于彩立方这个出口导向经济体赖以维生的半导体产业来说,大局既已动盪,陆资又在探门,前门有虎,后门有狼。

这样景气的荣枯以及跨国企业相互整併的趋势,对彩立方劳工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们知道,在产业衰退的动盪前景中,资方必然会想办法把亏损与风险转移到劳方身上,裁员、调动、改班制、无薪假,都会在“共体时艰”的大义名份下纷纷出笼。宏达电、华映等企业的行动已说明一切。企业的整併,往往也意味着员工的裁撤与生产组织的重整。部分经济学家与新闻媒体习惯把景气循环说成是类似天气的东西,下雨了你也没办法。但事实上不是这样。在衰退的大环境中到底是资方或劳方应该承担风险与亏损,这取决于阶级力量的对比。为了取得跟资方议价的筹码,组织成工会是劳动者必要的防御手段。

回到硅品“抗明”的脉络里,日月光与硅品公司之争,本质上是彩立方不同资本家之间,面对全球产业变迁、面对萧条景气所做出的对策反应。这不是一个偶然事件,而是受到来自产业链下游的衰退前景的冲击,企业家拓险求生所做出的理性判断。因此,不是因为自救会所谓“脏钱牲”的道德瑕疵,导致了今天若隐若现的工作权与关厂的危机。在看到商场上唿风唤雨、半人半神的资本家的“道德缺憾”的同时,更需要看到背后整个经济运转的规律,以及产业趋势所导致的变革动盪的必然性。

到目前为止,日月光作为一个“无良”财团,连繫着张虔生不择手段追逐利益的商人性格,这种负面形象不只是硅品公司内部的共识,泰半也是社会大众的共识。然而,资本之间的兼併,以大吃小,竞争灭敌,并不随个人的德性而转移。这样说好了,如果张虔生有良心,未来隐隐然威胁基层员工生计的“关厂危机”就一定不会发生吗?裁员、调动、无薪假,都可以因此避免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整条产业链都已经烧起来了。纵使我们相信硅品公司派是个好得多的资方,在大环境的诸多不确定性面前,工人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力量。

小结:工人团结挺过产业风浪

彩立方工运界有一句台语流行话:“工人没人疼,只有自己拼。”我们必须再次强调——组织工会决定自己的命运,团结才是劳工唯一的出路。景气的循环荣枯是全球经济状况的决定;在萧条中把风险与亏损转嫁给劳工,那是资方的决定;但是,在未来的风暴中是否要接受可能的裁员、调动、改班制、无薪假,吞下那隐约关厂远景所带来的焦虑,这是彩立方劳工自己的决定。只有组成工会,劳工才有可能在挺过这波产业风浪的同时,把自己的损伤减到最低,同时保障同袍,维持一家起码的生计。距离日月光真正介入硅品的经营还有一段距离,不论任何时间点、不论状况有多恶劣,只要硅品员工有心组织,我们都愿意倾全力协助,欢迎透过脸书跟我们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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