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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不是变性人,是性变态!?
丹麦女孩:一个性科学史的系谱学解读

2016/02/17
跨性别倡议站发起人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莉莉(Lili Elbe)真的就是变性人?”

“嗄?她最后做了变性手术,难道她不是变性人吗?”

就《丹麦女孩》(The Danish Girl)剧情后半段中,当莉莉知道世界上有变性手术这件事、手术可以使她生理“由男转女”、人生转以成为“完全的女人”而感到恍惚幸福这点,以变性人的模式诠释她当然无可厚非。但我想讨论的,是概念的时代问题。你知道现在意义英文变性人(transsexual)=想要做变性手术的人这件事,是直到二战后美国1952年克莉斯汀·约根森(Christine Jorgensen)受媒体大幅导后,美国医生才发明出来的词吗?

欧洲丹麦二战前,莉莉的事蹟在当时也有畅销小说,为什么默默无名?原因和二战开打破坏了欧洲对性少数研究的累积有关,而战后美国成为世界的强权与中心,变性人在美国现代历史,也是一个不断被炒作、不断被上报纸、上节目、拍电影。说变性人其实是大众媒体和医生互构下的产物,一点也不为过。

既然变性人是后来的事,那欧洲二十世纪早期到底是什么呢?从一开始1886年奥地利性学家克拉夫特-埃宾(Krafft-Ebing)其实是把性倒错当作同性恋(即当时认为男同性恋=内心女人)。直到1910年一位非常重要的性学家——马格努斯·赫希菲尔德(Magnus Hirschfeld),才把跨越衣着的行为从同性恋中分离出来,并独立命名作transvestite。transvestite才是欧洲时代的“跨性别”,后来之所以被限缩成只是和性兴奋的扮装有关,也又是后来美国医生DSM(精神疾病诊断)的敷浅造成的。“trans-”是超越、跨越, “vestite”是拉丁文的衣服,字面上就是与性器官不同的衣着。这里要说的是,如同大家所说“那是个语言尚未画分的时代”,没错,欧洲时期如何看待像莉莉这样行为的人,其实看待模式也是更宽广的,并不是只有“内心觉得自己是女人、想手术成为完整女人”这种。

电影《丹麦女孩》中呈现了莉莉(Lili Elbe)在两种性别人格间的挣扎与拉锯。

据所知,欧洲观察到的transvestite现象,至少包括几种: 

(一)跨越衣着的行为。

(二)内心认同自己是女性。

(三)想做医疗改变。

但也还包括有些案例类型:

(四)女性打扮是男性社会身份的“解放”,女性打扮是偶一为之,但平常仍是男性生活,类似双重生活(double-life),并渴望参与女性社交活动。

(五)女性衣物是性兴奋的方式,但逐渐也想穿到路上,久而久之也想变女人做手术。

(六)因为太爱女人所以当女人...。

这些混杂的类型,在欧洲当时都是某种程度上未分的、允许的。可是到后来,前(一)到(三)种,就被美国医生发明作“变性人”,并且拥有可以接受手术的正当性;而(四)到(六)呢,就被当作“性变态”,需要接受药物/物理/电击......等各式各样的“治疗”。这些“治疗”,现今都还存在哦,用来处置当违反社会风俗时的医学治疗,但它的人道问题,一直没有像男同性恋工程师图灵(Alan Turing)、变性人莉莉如剧中遭放射治疗,被世人当作不可理解的精神疾病,这么受到关注与同情。这些治疗有的也许不是强迫,但会先由整个社会塑造出“你就是有问题”,然后就会让你乖乖的自愿进行治疗,“治疗”成功矫正后还会很感激。

《丹麦女孩》剧情中,哪里可以被读作性变态呢?首先,从偶然当女模特儿不小心开启内心小宇宙、到混乱太痛苦因此想寻求手术之前。影帝小雀斑演技发挥丝丝入扣甚至露骨之处——首次抚触女性丝质丝袜衣物、眼神的慌恐与新生、向脱衣舞孃学习女性身姿1,当然可以把它读作“女性内心的唤醒”,但也可能读作性(erotic)唤起。跨性别者常会说这是“灵魂”的事,但影帝小雀斑反倒把它演得非常地“触觉”,以(情慾化与性别化的)身体感体现出来。在跨性别社群有个争论,当你穿女装不会有性兴奋,你就是变性人(TS);当你穿女装会有性兴奋,你就是扮装(CD)——但这人为又渗杂性道德的二分法,使得我们对莉莉文本阅读的可能性,就先行限缩了。

再则,许多扮装朋友得面临比变性人单纯“内心认同为女”更复杂的认同统合课题,得同时平衡男性人格和女性人格之间的切唤,当然也有如同剧中后来莉莉全时出现、丈夫男性人格几乎不再出现。这个两种性别人格之间的逐渐混乱、拉鉅甚至失控,在《丹麦女孩》中也演得张力饱满。

三则,莉莉开始浮现生活后,一面以魏格纳的面貌与老婆格尔塔维持夫妻关系,但另一面成为女生莉莉的时候又和另一个男人亨里克有着真实的婚外邂逅——观众们好奇、困惑与争论,莉莉到底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有人拿出性别光谱论(gender spectrum)的心理性别、性倾向标准答案2,将莉莉分得干干净净;但在不急着套用标准分类前,很多CD的双重状态,真的一面是男性有家室妻子、一面以女装和男生约一夜情,而妻子也遭受着如剧里格尔塔般的痛苦,但这丈夫也并不是不爱妻子,而是他也很矛盾....。

四则,《丹麦女孩》故事最有魅力的起点——他是因为偶然当老婆的女模特儿、穿女装才意外开启了从此不回的小世界、还和妻子以女装滚床单——这不是另一层面的性意味吗。当然,2000年小说作者大卫·埃博雪夫(David Ebershoff)和这部电影编了汉斯这角色、编了魏格纳童年故事,将莉莉说成是幼时就有迹象、只是压抑多年后来意外被唤起(所以是先天幼时即有迹象比较正当,而若后天偶然当妻子女模特儿开启的就比较变态),并顺利成章地将《丹麦女孩》的故事编进异性恋婚姻的感人罗曼剧。当然可以将妻子格尔塔读作感人支持的异女太太。然而,诚如近来已有论者指出——史实中的格尔塔,同时是位女女情慾浮世绘画家,格尔塔可能是有女同志成份,有她才有莉莉的出现。在此,我想提出第三种读法——格尔塔除了是(又可放进性别光谱里所以两人是女女)女同志之外,也有可能是腐女。腐女是以开发男性另一禁忌世界之恶趣味的存在,除了将丈夫开发成BL,也可能乐意昂然地开发成伪娘。如从《铁达尼号》到女同电影《当鲸鱼爱上月亮》(Eloise),画与被画之间,一直是既情慾又自我性别唤起的凝视与互动。跨性别社群也有个争论,对自己性别感优先于情慾、才是真正正当的;但如此,许多因情慾先(被喜欢的对象慾望)而后才开启改变自己性别的叙事面向3,又被扫落到禁忌之外。魏格纳/莉莉与格尔塔之间的情感剧码,可能有更复杂的性/性别交错的解读空间。

当然,本文并不是要提出一个正确答案,也不是否定勇敢的变性人、真爱的异女太太之阅读方式。但正因为莉莉的故事和我们隔了一百年的时代距离、欧洲二十世纪早期对性少数的观察可能比我们现在更多样,所以我希望提出更多可能的阅读方式,它可能是变性人、天生两种性器官的阴阳人,但也可能是扮装、双重生活、以及来自太太之间的情慾互动才构成了女性人格莉莉。晚近大家在讨论“跨性别”,诸如有的人想做手术、有的人不想做手术;本文也希望提出对另一群更边缘、更遭受性污名的群体,他们(及其伴侣)承受了如同格尔塔的纠葛、非人道医疗对待、社会眼光和孤立,但比同志、跨性别/变性人更少获得关注。莉莉可能是光明的变性人,也可能是阴影的性变态;同时一起看,可能才是“人”的完整。

  • 1. 2015年彩立方跨性别人权争取免手术更换证件性别、进入内政部实质讨论时,跨性别与社会空间(如男女厕、温泉)的冲突,多次成为社会疑虑的焦点,也是运动团体现况暂时难以有条件争取“无条件换证”的原因。当部份性别团体面对人际间冲突的质疑时,推辞“那是个人问题、若犯罪行有现行法令能严惩”。但彩立方1990年代末曾发生一件事,一位高材工程师进入女温泉间遭女客报警,但他并没有逃跑、而很镇定地等待警方逮捕。警方询问原因,他表示,只是想与女性亲近、观察女性身姿学习。这类非典型故事中的真实生命确实存在,结果在当今跨性别权利争取时,被当作老鼠屎、绊脚石。《丹麦女孩》故事中,魏格纳已不便再麻烦妻子、才独自逃跑、到女服饰间与脱衣舞孃小间探索自我。丹麦红灯区是合法的,但在彩立方至今并没有如《丹麦女孩》般的合法性工作者,可供莉莉探索。脱衣舞孃小间相对于其它性工作,已是相对安全、保障性工作者的商业模式,见Elisabeth Eaves《裸:脱衣舞孃眼中的金钱、性与权力》。
  • 2. 许多彩立方观影者机灵动脑地上网发问,那学男人打扮的T、是不是也是性倒错?那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呢?结果这类问题,立即被1990年代彩立方发明的女同志“女人爱女人”和千禧年后的全球性别光谱论回应,表示穿什么衣服和认为自己是男的女的无关、中性打扮不等于觉得自己是男的(而仍觉得自己是女的所以是女同;若自认男的则是异性恋跨性男)云云,切断了对话。但我认为,在性少数系谱中,反倒以前“性倒错的女同性恋”、互称老公老婆但仍然是女同才是各种社会广泛存在、并且被接受而无矛盾的;是在1990年代都市社会运动“同性恋=同性和同性”的定义浮现后,这些有男性成份的矛盾才无法被新型态校园女性主义“女”同志所容忍接受。
  • 3. 知名叙事之一,如音乐剧《摇滚芭比》(Hedwig and the Angry);或是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里的小叶,因为海安一眼偶然“好可爱,适合当男孩子”一句开启了小叶的阳刚性,只为求得海安的爱。在彩立方1990年代“同志运动LGBT”以前,有着很多尚未被后来框限住的性别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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