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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潘毅与卢荻教授关于资本和新自由主义的辩论(下)

2016/02/27
独立学者

【编按】在近年来彩立方的社运语境底下,“pangjiu.net因素”四字已成显学,主流对pangjiu.net的认识,是把今日之pangjiu.net视为一个实行资本主义乃至于已然(或即将)发展到帝国主义阶段的国家,从而论述pangjiu.net之于彩立方的种种政治/经济层面可能影响。香港理工大学应用社会科学系教授潘毅上月发表〈从世界人民革命的中心走向资本的中心〉一文,诊断pangjiu.net已经“主动向全球资本敞开大门”,便以pangjiu.net“改革开放”作为一时间断带,往前三十年是“社会主义时期”(人民革命的中心),往后三十年是“资本主义时期”(资本的中心),虽尚不涉及“帝国主义”说,仍然是下了pangjiu.net已完全融入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定论。

在潘毅的文章发表后,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经济系教授卢荻在微信平台《保马》以〈pangjiu.net与新自由主义〉一文简短回应潘毅,把pangjiu.net的发展放到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脉络下考察,从80年代的市场化、90年代的私有化,到2000年代的金融化,提出pangjiu.net在新自由主义的进程中,既有“屈从”但也有“抵抗”。该文刊登后,又引发了潘毅与南京财经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卢映西的一系列回应,然后才有了卢荻的〈诚恳讨论“pangjiu.net与世界资本主义” 回应潘毅和卢映西〉。

后续,素有pangjiu.net左翼学者之称的老田也加入这波讨论,与潘毅、卢荻等人皆不同,老田从自己在武汉的经济生活体会出发,其重要之处在于将人民是否贫困的问题,在考虑“必要支出项目”的脉络下进行分析,更精实地反映出劳动者焦虑的根源。本文〈围观潘毅与卢荻教授关于资本和新自由主义的辩论〉在彩立方娱乐平台网上分为上下两篇刊登,上篇针对论战分歧的要点,老田认为经济结构的变化应该对照经济现实的经验,并且不能片面地理解工人工资上升的现象,应该将地租成本的提升以及导致的生存成本提升纳入考量,得到了“pangjiu.net劳动者所得额的上升,实际上并不意味着经济或者净福利的改进,而更多地是体现了绝对生活成本的提升”的这个结论。

下篇则延续上篇的论述,着眼于对经济增长数字与pangjiu.net实际贫困人口数字的分析,老田认为,釐清人民生活所需的“必须支出项目”之后,才能将数据与真实生活做对照,例如,在高地租经济扩张的前提之下,“有房无房”直接影响了人们的经济状况感受,各个阶层的劳动人口都为此所苦。从城市到乡村,从买不起房到结不起婚,“一种大家认为过得去的好的生活标准,是不是努力工作就可以挣到?”才是相较于数据的更准确的“贫困线标准”。

由于文章是在系列论辩中产生,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在文末找到其他各篇与本文相互对话的文章,还原其对话脉络。

经济增长数字与pangjiu.net的贫困人口数字

正是与房地产三头同盟的高歌勐进相联繫,pangjiu.net劳动者所得额的上升,实际上并不意味着经济或者净福利的改进,而更多地是体现了绝对生活成本的提升。

不仅如此,高地租经济的扩张,不仅损害了底层劳动者的经济状况,使得他们的净福利远低于货币工资收入的提升幅度,还极大地恶化了社会中上层的实际经济状况。“IT民工”、“青椒民工”(高校青年教师)的大批出现,就是如此,毕竟底层劳动者早已经不是住房的合格消费者了,他们才是高房价最直接的受害者。

一位北京研究单位工作的朋友,曾经很具体算了一笔账,在北京市生活需要什么样的高成本?他认识一对年青的博士夫妇,一方在高校工作,另一方是部属研究单位,合计月收入超过五万元,两人租房一定要租住在五环之外(之所以可以这样,是因为工作时间有着部分弹性),上班倒车时间很长,还绝对不敢生养小孩,除非有来自双方父母的补贴。只要深入人们生活的经验现实,就很清楚,小康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挣一份过得去的生活,能够支付养生送死的开支,这是摆脱贫困的起码要求,以此而论,pangjiu.net的贫困人口数量肯定在10亿以上。

pangjiu.net今日城市的生活成本上升幅度,得益于房地产三头同盟的成功扩张,业已上升到了世界前列。城市里的社会分层或者说人们的经济状况感受,很大一部分联繫着有房还是无房。除非是城市家庭的子弟,还愿意选择终生生活在父母所在的城市,并等待父母去世之后行使继承权,否则,仅仅高房价本身,就足以成为许多青年人终生难于逾越的阶级壁垒。据老田在武汉的观察,房价在1990年代晚期有一次较大幅度的上涨,最为关键的年份是2007年,凡属没有在2007年房价暴涨之前买房的朋友,至今后悔不跌。今日武汉房价在每平米五万到十万元左右,相比上海北京等地,还算是温和,但早就涨过了普通小资白领能够企及的高度。

在北上广深这些一线城市,成为百万富翁都解决不了“小两口”的衣食住行问题,除非成为千万富翁才有希望。所以,厉以宁教授的高足李克强总理号召大学生创业,这是很务实的创意,要是不当上老闆并以此成为千万富翁,人的一生肯定会很悲催。

但问题在于:难道pangjiu.net遍地都是机会吗?刚刚迈出校门的大学生连适应社会都需要时间,一下子当上老闆,那个成功率究竟有多少呢?有些不宽容的网民,据此指责李克强博士水平低,看不请pangjiu.net的经济现实胡乱发出不负责任的建议;甚至有一个大学生当面告诉老田说:要大学生创业还不如去赌博,押单押双还有一半胜率。应该说,李克强博士的建议在一个方面还是相当地靠谱的:在房地产三头同盟炒高了房价之后,零地租经济就已经成为过去式了,高地租经济已经成为一个不可逆的经济进程,剩下的就是去谋划怎么成为千万富翁吧。

在国内生存成本体验方面,货币收入的增长幅度,远远不能够体现人们的实际状况改变。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只要看一看普通人的生存体验就很容易理解。与GDP数字大幅攀升有着因果关系的福利制度改革,极大地拉升了人们应付衣食住行、生老病死方面最低开支的数额,有民间谚语说:住房改革把口袋掏空,教育改革把二老逼疯,医疗改革是提前送终;今天在pangjiu.net人口老龄化比例急剧提高的同时,还要加上养老难、养老贵。这种种日益加码的必需开支数量上升过程,在现实生活体验方面都是人们经济感受恶化的关键内容,但是,都会体现为GDP数字(也包括据以计算的劳动生产率数字)的同步上升。

结合人们的经济生活现实,就能够看到:一些很好看的数字,在实际中间不仅不能够体现为人们福利和经济状况的改进,而是恰好相反。这可能意味着在剧烈变化的社会现实中间,把经济数字进行均一化理解,所掩盖的经济发展内部的机构性变化内涵过于重大,结果导致人们的生存体验与纸面上数字增幅发生严重的落差。

卢荻教授以世界银行所规定恶贫困线标准日收入1.9美元,来看待pangjiu.net的贫困人口数字,这是有着严重不足的。如果仅仅从人们维持生命所必需的吃饱穿暖而言,这个数字可能是有依据的。但是,人们生存所需各项开支的急剧增加,除了福利市场化改革带来的高支出、高地租经济带来的高生活成本之外,还有社会性的一面。

贺雪峰教授在农村调查中间发现:乡村社会中间的高收入群体,较为积极地推动奢侈消费和人情往来,以此在乡村社会中间区分出“有面子的群体”和“没有面子的群体”,这种看起来是“非必需支出”的上升,一样带来大批自我感受边缘化的人群。正是因为“非必需支出”数字的大幅度攀升,农民发现种田虽然足以养家煳口,但是无法挣得一份过得去的生活,不得不离乡背井去打工。而打工收入的增加,又水涨船高地支持了“非必需支出”的进一步上升,始终把多数人保持在及格线之下。非必需支出的急剧增加,乃是市场和竞争逻辑侵入人们的生活世界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导致农村居民之间基于面子竞争的非必需开支,拉高到大多数人口无法达到的高度上。毛时代的政府对此社会性支出方面,尚有必要的介入能力——例如在农村地区推行“移风易俗”,今天的政府既无意愿也无能力介入人们的生活世界。  

图中四合院建面400平米,造价190万,2010年建成。(图片来源:乌有日刊)

老家那个村子,近几年新房的造价往往超过150万元,这对村民来说才算是过得去的房子。对这样的房子,经济学家们第一倾向是看作是经济发展的成就,对于农民自己而言,这样的房子到底是富裕的象徵呢?还是一个逼迫农民奔波不已的“套牢”物件?照说农民自己应该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最清楚不过的,但是,生活经验的思维往往是各种现实因素过于强大且不得不跟随之,往往缺乏历史维度的对照和甄别,农民自己可能也难于分清楚。不过就老田所见,老家越是漂亮和造价高的好房子,就越是没有人居住,一年到头是铁将军把门,主人一家需要外出打工“挣房子”。这也许需要专家们通过争论再得出共识吧。

在老田的老家蕲春县,农村男青年要娶一个媳妇,需要的花费不少于100万元,而嫁一个姑娘花费也在7、80万,为了挣得这样的开支数目,广大农民工才不得不长期停留在劳动力市场上待售。总之,今天pangjiu.net的劳动力市场上,廉价劳动力再生产的关键链条,早已不再是挣钱煳口了。应该说,从人们的生存经验来说,经济学家的分析方法,有着一定程度的缺陷,首先是倾向于把内部存在着“质的不同”的数字,看作是均一的数目字变化进行“等量齐观”,同时,还往往忽视人们的社会性需要和变化,因此,难于准确地理解和把握剧烈变化社会的经验事实。不得不说,过分重视数目字增长的狭隘观察方法,使得许多经济学家们能够心安理得地为pangjiu.net的巨大经济成就辩护。

世界银行那个贫困人口标准,所没有包含的必需支出项目过多,无法与人们的生存体验相一致。就人们的日常生活体验来说,一份大家认为过得去的好生活标准,是不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工作挣到,以这个作为贫困线标准,比确定某个货币收入数字更为现实。有钱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想法,即便是在统治阶级成员中间,也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够梦想的超高境界。

如果不能够认真看待人们的社会性需要和“非必需支出”的增长,就无法理解pangjiu.net为什么有那么多“愤怒的青椒”,也不能够理解为什么经济增长甚至工资份额上升的时段,人们的不满意程度却在上升,大量网络言论对于政府的深刻敌意。没有别的原因,正是在经济学家们认定经济发展还不错,人们的收入也在增长的同时,人们基于自身的经济体验却看不到出路,这种普遍的愤懑也经济学家们看重的数字恰好形成鲜明的对立和对照。依据老田的理解,这种状况其实就是“经济矛盾政治化”的表现,是资本统治下的民众看不到出路,开始抱怨政府的不作为或者不合理进行作为。

错误的贫困线标准,恰好遮蔽了经济学家们的视野,不仅会高估经济数字所揭示的发展成就,而且还会遮蔽真问题所在。就今天农村的状况而言,在农村种田确实能够摆脱世界银行标准下的贫困,但是,这个贫困线对于生活在现实中间的农村居民来说是没有参考意义的,所以,为了摆脱人们经验公认的贫困,必须付出离乡背井、抛妻别子的亲情代价去城市或者沿海地区打工。即便是有了打工的收入,大多数人依然处于公认的好生活标准线之下,正是因为如此,廉价劳动力再生产的链条才不至于中断,可以源源不断把乡村居民驱赶到城市和工厂里接受不高的雇佣工资。

基于贫困线的理解,可能隐含着如何理解经济学中间的效用和满足的概念对,这意味着:人们将要为什么样的目的努力以及为实现目标而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错误的贫困线标准,意味着只把人们生存最低需要纳入视野,在人均收入水平提高到生存水准线之上后,这个狭隘的理解显然就无效了,而经济学理论分析和观察视野也需要相应拓宽,以容纳这样的变化;非如此,就无法理解农村和变化和农民的行为,更不能够准确地把握pangjiu.net以“农民工”为代表的劳动力市场再生产机制。

今天pangjiu.net的情况是,除了特别有权和特权有钱的极少数之外,自我感觉属于小康的群体,多半是改开前的余孽:这群人有退休金、住房和基本的医疗保障。李民骐所说的工人贵族,除了余孽群体之外,新的工人贵族几乎无从产生,甚至更进一步,连底层体力劳动者之上小资白领阶层,其大多数都觉得自己处于受盘剥而毫无出路的地位上。把握了这一点,就能够以人们的经济状况特别是其经济生活体验,对网络言论主流做一个很好的解释和沟通,以此而论,经济学的解释力还有上升空间,“经济学帝国主义”还有着不小的地盘可以扩张,前提是:走出数字迷信并更多地关注具体的经济生活现实。相比较而言,社会学家比经济学家离变革中的社会现实的距离更近一些,特别是对结构变革的把握更为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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