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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独立学者 反思同志国族主义的代价

彩立方娱乐平台网记者

美国独立工运研究者 Randall Williams 近日受邀来台,今日(4/23)下午在台北展开演讲,从“权利”论述在美国同性恋运动的大量扩张採用现象出发,分析同性恋运动在近三十年来的主流化与国家化趋势,并对于社会运动以“权利”概念取代原来“解放”目标的后果,进行历史性的反省。

从“解放”到“权利”

Randall Williams 表示,性解放运动从兴起,到出现积极的酷儿运动,可以从1969年的石墙运动开始看起,后续“同性恋解放阵线”成立,尝试串连各地不同运动,形成联合阵势,在全美各地区成立支部,成立宣言里,很清楚说明所有轴线上的被压迫主体,必须共同串联反对一切压迫建置,彻底终结种族歧视、性别歧视,乃至于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等压迫体制。

“阵线”显示了美国国内与第三世界各种对抗运动的串连,当时的性解放是国际激进的革命运动联盟,希望脱开国族政治的限制,Randall Williams 回顾,在1970年代,同运出现在美国与欧洲各大都市,通常採取直接行动,以强烈而戏剧性行动,攻击各种知名反同人物,例如在反同神父的公开宣讲场合直接与之对槓,高喊要打倒异性恋压迫者,同时进行自我教育。

然而,在“同性恋解放阵线”打开许多社会空间,同运的扩大趋势中,也出现许多只想融入主流而不曾拥抱革命理想的同性恋者,他们反而回头批判“同性恋解放阵线”反战、支持古巴卡斯楚、以及採取戏剧性攻击反同人物的“不文明行动策略”。继而,新的同性恋组织开始陆续出现,例如目前最知名的全国男女同性恋者工作小组(National Gay and Lesbian Task Force),他们不再採取各种具社会冲击性与争议性的行动策略,而主要是游说有影响力的人士支持同性恋。过去以“革命”和“解放”为主的运动,于是逐渐被融入性的趋势影响,转向投入立法运动、要求社会给予同性恋权利。

Randall Williams 表示,从石墙运动起算,解放运动的命运并不长,在1972年后,运动最大的敌人,反而是那些正经的、资源充沛的大型同性恋组织,而同性恋运动所关注的议题,也不再出自草根群众、不再是那些当酷儿聚集在酒吧与社区时真正会讨论的切身议题,反而开始由自命为运动领袖的NGO主导,而追求被主流社会认可与接纳,则变成性政治领域中的核心议题。

Randall Williams认为“同性恋权利”成为行销策略,用以当成重要议题来包装美国社会的进步,但群众普遍仍在受苦。(摄影:王颢中)

同性恋运动接合帝国主义

同性恋追求被主流社会认可与接纳,最显着的发生场域就是美国军队的从军议题,它同时使得同性恋运动与美国帝国主义发展,都展现出新的面貌。

Randall Williams 说道,1991年的海湾战争(波斯湾战争)是新的全球战争,美国成为超级大国,在二战后第一次得到联合国授权挥兵,对伊拉克展开全所未有的杀戮,丢出的炸弹远超过二战六年的总和,一共杀了伊拉克25万人。海湾战争的一项特点是,美国国内全程用电视转播战争,由五角大厦每天提供画面跟报导,传达美军如何英勇、精良、技术高超、投弹准确,让美国民众用电玩游戏的方式看待这场战争。其中,美国也刻意宣传美军部队中的种族与性别多样性:有非裔的、拉丁美洲裔、亚裔美军,也有女兵......。透过这些明显可见的人种呈现,目的是显示美军进入伊拉克,是出于追求平等、民主与自由的道德任务,而美国愿意承担这个任务,其军队组成的多样性,正体现了它是个追求平等民主与自由的国家。

然而,这个多样性中的说法当中还有个空白,就是没有去谈军队中的同性恋,他们的生活如何?于是在海湾战争后,同性恋团体开始大谈“服役权”,不仅实际游说推动倡议,还在战后累积各种在部队里服役过的同性恋是如何敬忠职守等故事,开始在民众中创造新的同性恋形象。Randall Williams说,这些宣传后来证明对各个同性恋NGO组织大大地有利可图,因为捐款突然大量增加,保守派与进步派的来源都有,许多过去从不碰同性恋议题的人都开始捐款,这也高度影响了NGO的发展,很多在地小组织,开始变成全国性组织,根据地从小镇小乡搬到华盛顿DC,一夜之间就开始代表所有同性恋,在政府部门内进行政治游说与权力斡旋,这跟早期“同性恋解放阵线”的形象,是截然相反的。

服役权议题,是同性恋议题第一次吸引到全国性关切,最初在1994年获得初步成功,柯林顿颁布“不问,不说”政策,多少使得同性恋权益与军队之间,维持某种“不明说”的状态,然而在1996到2001年间,都仍然可以看到很多士兵因为被发现是同性恋而遭退训,直到911那年,退训人士大幅锐减,因为从那以后,美国发动更广泛的反恐战争,更需要军源了,不能再让同性恋退训的情势广泛发生。直到2010年,“不问,不说”也取消了,现在NGO更关心的是比例问题跟百分比指标,例如过去军队要规定人种比例代表,那么男/女性恋是否也要有一定比例要求,这些诉求都彻底改变运动跟国家建置的关联。

“尊重人权”是小布希在反恐战争,开始使用的新型论述工具,特别是藉由“女权”与“同性恋权益”,展现美国的优越性,高于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文化,透过这种对比,区分出我群与他者,现代与前现代的高下关系。原来美国的国族主义有异性恋假设,现在暂时取消,同性恋伴侣也可披上星条旗,来证实阿拉伯人的残暴变态与不尊重同性恋。

排除“酷儿恐怖主义者”

有趣的是,人们宣传谴责恐怖主义的说词,经常让人想起那是一般对酷儿的描述:说他们举止病态、心态不正常、有变态的慾望、值得被当病态的人处理。包含《南方公园》等卡通在内,也经常以肛交宾拉登为调侃,用帝国大厦戳宾拉登的肛门,显示“帝国反击”。Randall Williams 认为,这许许多多的狂想与幻想,都标示出了对酷儿的恐惧跟厌恶,而这样的心态跟敌意,还不只出现在通俗文化,也出现在知识份子的写作,就曾有学者在《国家》(The Nation)中撰文写道,宾拉登有自恋倾向跟同性情慾、有男性虚荣心,对镁光灯高度渴望,终会自取灭亡...云云。

讽刺的是,这些对酷儿的印象与对酷儿恐怖主义的身体描述,与美国当前的“人权宣传”恰好相反,反而更接近1950年代冷战时,美国对酷儿公民的想像:他们永远都在躲在暗处,预备要背叛、伤害美国。那段时间里,同性恋是要被追踪与逮捕的对象,被认为无法对家/国/上帝效忠,他们的本性就是会背叛,是对国家极大的伤害跟威胁,因而需要扫荡。

Randall Williams 分析,在上述状况下,同性恋追求被国家接纳所展现出的同志国族主义,展现为对内与对外的双重排除。首先,是要表现出对国家的极端忠诚,对比“我们”跟“他者(穆斯林)”的不同,此外在部队中还要奋勇杀掉敌人,且有专一的同性恋婚姻,显示美国的同性恋文化确实比穆斯林优越;再者,对内则是凸显美国国内那些不听话、不爱国、不支持国家方针的酷儿,指认出他们不忠于国家,必须从同性恋运动中被排除出去。

2010年,主流同运在美国获得成功,同性恋取得入伍自由权,可公开身份,权利论述下一步原来可能扩展到跨性别的服役权,但遭到障碍。2013年,一名士兵将美军在伊拉克、巴格达与阿富汗等地的空袭、屠杀影片透漏给维基解密(WikiLeaks),遭美国判处死刑,而这名士兵是一名跨性别者,原来叫布拉德利·曼宁(Bradley Manning),后来改作雀儿喜·曼宁(Chelsea Manning)。她是跨性别,是士兵,但却没有表现出对军队的衷心,于是被其他跨性别士兵强烈批判,甚至否认说她并不是跨性别,只是为了得到特殊待遇而声称如此。Randall Williams 认为,从这个过程可以看:军队给予平权的背后,其实存在着意识形态要求同性恋/跨性别要得到平权,预设的是必须对国家表达衷心。

Manning 被关了两年,蒙受极大批判,同性恋组织也很谨慎地与这个案子保持距离,不对洩密问题表达任何意见,顶多对“跨性别”相关议题发言,但绝口不提 Manning 在美国军事政策上立场,因为要融入国家就必须先投入国家的意识形态立场,才可能受到保护。甚至连辩护律师也不大谈 Manning 的洩密,只说她是性别错乱,因为性别错乱才做出这种事,社会应该给予同情与医疗而非惩罚。整个司法场域于是规避了国族与战争问题,也避谈 Manning 的意识形态与美国国策不同,只谈性别错乱的行为举止,“病理化”成了主要焦点。

Randall Williams 说,但是当 Manning 出庭为自己辩护时,谈的却不是自己的心理问题,主要是讲美国大众应该知道美军在伊拉克的行径,重新评估是否支持伊拉克反恐战争,希望凸显美国不仅没有如政府所宣称的促进当地民主,反而只是造成杀戮。而他亲眼所见,真正受苦的都是底层士兵跟阿拉克人民,被帝国主义当成棋子,上级不理会他的反映,所以他洩密。Randall Williams 认为,如果Manning有错,也只是错在他太天真。

尽管整场 Manning 的官司呈现了高度复杂性,但只要涉及反对反美国基本国策,同志国族主义便不可能无法接受,同性恋团体也对司法案件不提供任何支持。

“整个同志国族主义中,到底是谁在受益?民主党与新自由主义领导人,一手讲自由人权,另一手推动帝国主义与军国主义,使全球资本主义更顺利运行,真正获益的都是本来就存在的建置,却从不谈受战争影响的人民!”Randall Williams 提出反省,在跨性别群体中,过去其实从未听过“服役权”是重要的,他们长期都居于贫困、被罪犯化,且移民困难,现在的NGO却只谈服役权。各种“权利”成为行销策略,用以当成重要议题来包装美国社会的进步,但群众普遍仍在受苦,无论是罪犯化、入狱或者在战场中牺牲生命,是他们在承受军国主义发展所附加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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