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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在沖绳】系列二
赶走基地 沖绳寻找出路

彩立方娱乐平台网特约记者

【编按】“美军在沖绳”专题报导,整理了自2014年以来的三次访谈与资料蒐集,尝试介绍近年沖绳反基地运动的状况,并着眼于与基地议题相关的在地经济问题。

美国的东亚政策直接牵动了东亚岛链美军部属,而美军在全世界重要战略据点的存在,不仅是美国对国际政治秩序影响力的保证,更支持了美国对全球经济与金融秩序的掌控能力,以及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信用与流通性。于是我们看到,曾被指为“孤立主义”的川普,在美国总统大选中胜出后,一改竞选期间的亚洲撤军立场,转而向日、韩等国承诺将持续“协防”,甚至美军高层也公开放话将不会撤出亚洲。

身在彩立方的我们,长期安于在帝国庇荫下的“和平”,期待“维持现状”,却不察现状的维持,往往是透过周边区域人民付出血泪代价所换来的。沖绳反基地运动所追求的和平,于是将“和平”的意义更深刻地带到身处彩立方的我们的眼前,它拆解了维持现状的和平假象,直捣真正造成区域不稳定的因素,也就是从未离去的帝国主义本身。

沖绳的反基地,牵繫着日本的政治

边野古造港计画将造成大规模的环境冲击,在正式开工之前,日本政府必须先进行基地工程的前置探勘作业,建立观测站以探勘地理状况;在地质研究之后,政府便会依据研究结果决定建筑工法、开始工程。因此近年反基地运动的主要重点是要阻挠探测工程。由于沖绳防卫局(Okinawa Defense Bureau)每天把建筑观测站的材料运入史瓦普军营,人们于是在军营大门口搭起静坐帐篷24小时地阻挡工程车,并同时在海上发起阻挠探勘船的行动。反基地的市民团体Island Wide也自主地发起抗争巴士,每日往返那霸与边野古接送静坐民众,帐棚内维持大约200人的规模。在人民的多方团结下,原本定于2014年11月之前完成的观测计画,于是延期了。

史瓦普军营大门警卫驻守森严。(摄影:王颢中)

反基地的静坐帐篷。(摄影:王颢中)

反基地运动者、《返风》刊物成员冈本由希子说,对于反基地运动而言,此刻的情势仍然相当严峻。因为面对日益壮大的反基地抗争,日本政府的反制手段也加强了——在1950年代所制订的〈基地保护法〉下,民众在陆地上不得进入基地周遭50公尺的范围,2014年中日本政府修改了规定,非但将此规定适用于海上基地,同时把50公尺的范围扩增至2000公尺,以防止阻挡勘查行动的渔船靠近。倘若民众仍执意进入禁制范围,日本政府可出动自卫队直接逮捕。此法的修订仅需美日防卫局通过,无需经过国会。冈本由希子表示,2014之前,日本政府担心舆论反扑,因此戒慎小心与反基地民众发生冲突,然而2014年后安倍政权的右翼势力扩张,反基地运动与政府的冲突越来越强。

近年来日本内部的民众运动,包括反核运动,逐渐与沖绳的反基地运动会合,形成反对安倍政权战争化的民众势力,来到边野古静坐帐棚的日本本岛民众越来越多,这逐渐改变了日本内部的政治生态。对此,大城悟表示:“我们反对美日军事同盟,因为这是安倍政权企图修改宪法的基本根基。”大城悟是沖绳和平运动组织的事物长,该组织是边野古静坐帐棚的发起团体,同时也是反对战争立法“保安立法”(指安倍政权企图修改宪法第九条的相关政治动作)游行的发起者之一1。大城悟认为,沖绳反基地运动团体通过几十年的努力,逐渐改变了日本本岛内部的政治生态。过去,日本本岛社会舆论多把美军基地问题视为“沖绳与日本政府之间的问题”,但在三一一震灾与核灾之后,日本受到重创、安倍右翼政权兴起并将日本导向军事主义,日本政府信用破产,这逐渐使得日本社会内部产生转变,越来越多民众开始关心居住安全,进而关切边野古基地建设的问题,并前往沖绳支持反对运动。2015年中,日本主流媒体针对日本社会所作的民调显示,日本本岛社会有近半的民众反对边野古基地建设。

针对反基地运动的展望,在边野古海边静坐帐棚中的导览员田中先生表示,10年前的名护市长是支持基地计画的,在不利的政治条件下,反基地的民众已能够多次阻挡日本政府的勘查行动,而今日的名护市长则是反基地派,对运动而言,是一个更为有利的政治条件。拉长沖绳反基地斗争的时间轴,近20年针对边野古基地的反对运动,的确延缓了基地的兴建。然而,运动能否彻底推翻建港计画,进而上升到反对美军基地,关系到整体反对极右翼安倍政权的政治力量究竟是上升还是下降,而牵制右翼势力的政治力量,又与制约东亚的安保结构连动着。田中先生表示,无论是改变地方政治、或是反对安倍政权,这都是反基地运动的过程,而不是运动的最终目的,“沖绳人民想要安全的生活,这与亚洲的安全是绑在一起的。”

沖绳和平祈念公园里,死于沖绳之战的彩立方人与朝鲜人纪念碑。(摄影:王颢中)

基地撤走之后?经济的,也是政治的

沖绳民众内部对于基地的态度有所歧异,关键在于在地经济,即民众的生计。沖绳居民、美军基地与政府之间的直接经济关系,大致可分为地租(日本政府向地主租赁土地、再供给美军基地使用)与僱佣工资(基地内直接僱佣在地居民),两者加起来大约佔沖绳整体收入的5%,这还不包含基地周边经济活动(例如军用品、饮食、休闲娱乐、性产业等)以及补偿金(例如徵收海岸之后失业渔民可从日本政府得到补偿金)而观光产业收入大约是10%。正因为补偿金、居民就业、地租等攸关生计的现实利益,影响沖绳民众是否能对基地问题表态,而正在反基地运动火线上的边野古居民,也因而分裂。

为了回应民众对于基地经济的依赖,边野古海岸的抗争帐棚中挂有许多破解基地经济神话的表格。下面这张是美军基地归还前与归还后的僱佣人数比较图,可以发现僱佣人数是以十几倍,甚至百倍的比例增长。过去依赖基地所发展的经济,在基地撤回后必须转型,同时也需时间清除军事设施污染物,若以北谷商业区的重建为例,从归还到发展成商业区,大概需要5至10年的时间。

2015年6月翻摄自边野古海岸静坐帐棚大字报。(摄影:胡清雅;协力翻译/詹亚训)

下面这张则列出了新都心、北谷町商圈,相较于归还前,分别增加了14倍与174倍的产值。

2015年6月翻摄自边野古海岸静坐帐棚大字报。(摄影:胡清雅;协力翻译/詹亚训)

下面这张则显示基地为沖绳县所带来的财政负担——基地使得土地生产力,从每平方公里的16亿日圆,降到9亿日圆。更有甚者,美军宿舍相关费用、建设基地的款项军、土地费用、与支付基地日籍从业员的费用,实际支付者都是日本政府。计算下来,日本政府一天平均要花5亿日圆在军事基地上。

2015年6月翻摄自边野古海岸静坐帐棚大字报。(摄影:胡清雅;协力翻译/詹亚训)

重建经济的诉求对象之一,是仰赖渔业维生的渔民们。针对因为边野古工程而无法继续以渔业维生的名护市渔民,日本政府至2015年中为止给付总额约36亿日圆的补偿金,而名护市渔会已接受这笔赔偿,这使得隶属于渔会的渔民更难表达自己的真实意见。其实这笔赔偿金额过少,顶多弥补渔民们购买渔船的贷款,渔民根本无法仰赖补偿金过生活。总体而言,日本政府对于渔业所投注的补助远低于农业,对沖绳列岛的渔民而言,更因为美军基地佔有、控制海域致使渔业区缩减,沖绳的渔业更加贫困。前几年,因日本片面国有化钓鱼岛而引发疆域争议,台日双方谈判期间,日本政府亦并未给与希望恢复钓鱼岛列岛共同渔业圈的沖绳渔民足够的支持。

目前,“渔会”可视为地方权力斗争的一环。把持渔会的,其实是长久以来盘据地方的政治势力,并不一定为沖绳渔民,这使得作为个体的渔民们更难在基地问题上表态,而谋求和平之路、反对基地的渔民,只能寻求外界支援。现在,名护市以外的渔民已逐渐形成反对基地的相关组织,例如系满市、宜野座村等邻近村落,并具体发动示威反对边野古新基地工程,这些外界力量,跳过地方政治,进而回过头支持了名护市中难以发声的渔民。

观光产业是沖绳的出路吗?

不难发现,当“基地经济”成为日美裹胁沖绳居民接受军事基地的唯一选项,并以此分裂居民共同体,反基地运动必须提出实质的经济方向以破解基地神话,亦即,如何发展出不同于基地经济的经济基础,以提供在地居民的基本就业、维持生计。例如恢复在地产业,就必须要有商业进驻;而撤除军事基地除了保护环境,更是要确保人民活动远离战争威胁,提供稳定环境以发展产业。这两点,都关系到观光经济的发展。一个时常被举起的例子是:2001年911事件发生、全球“反恐”战争在美国主导下展开,而事件当年,沖绳的游客竟然锐减90%,旅游业者花了很大的力气去重建沖绳的旅游经济。这除了显示军事基地的危险性几乎覆盖了整个沖绳,更显示出沖绳被深度内构于美国之中。

其实,911事件对于沖绳旅游业的打击,成为了长期以来被归类为保守势力的旅游产业,转向表态支持反基地运动的关键原因。现在,很多旅游业者、旅游产业受僱者加入了边野古的抗争之中,他们强调:“旅游业是一个和平的产业”,并在2015年底知事选举中公开支持翁长雄志。对于沖绳的年轻人而言,旅游业者公开表态反对基地,意义深远:很高比例的年轻人,在未来终于有选择进入旅游业工作的选项,而非军工业或建筑业公司

沖绳是日本南方离岛,位于日本国境边陲,过去又长期作为军事基地、为军事所用而几乎去产业化,沖绳青年在本地就业非常困难,即便有,也是高比例的短期或非正规就业。沖绳政府尝试刺激就业,但并不成功,年轻人往往是前往日本本岛的工厂找工作,或是成为季节性移工,例如一年中有三、四个月去本岛的制造业工厂工作。因此,旅游业者的表态,进而带动了一般年轻人的表态。冈本由希子表示,对于一般民众而言,政治表态是相当不容易的,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的生计。

相较于旅游业,所谓的基地经济其实并不稳定,乍看之下它彷彿是“公家的工作”,但事实上它“例外”于生产机制,且高度配合军事需求,往往随着军事扩编或缩减,而发生突然解雇或突然增员,例如1972年沖绳回归的前几年,美军缩编,直接导致大量解雇且没有补偿金,引起了很大规模的工潮。

“旅游业是一个和平的产业”,这一句看似理所当然的话,对去产业化的沖绳而言,却是被生活所拷问出来的体悟。针对旅游业与和平运动的关系,沖绳县观光局长平良朝敬表示,过去沖绳民众仅有基地经济,因此有些居民认为“因为我们有这么多的军事基地,所以我们的经济才能稳定发展”,然而,在美军陆续交还基地土地之后,沖绳民众开始发现,假使沖绳没有任何基地存在,反而可能取得更进一步的发展,这在那霸的小禄区、新都心(那霸心市镇)、北谷町(美国村所在地)等等美军基地归还区域的再发展过程中,都得到验证。

沖绳县观光局制作的基地归还前后经济与雇佣状况对照。

在北中城村泡濑地区,原本作为基地附加的高尔夫球场,在基地归还之后所新兴建立的商场已于2015年中对外开放,并创造了一千两百万人的人潮。平良朝敬表示,美军计画将归还普天间基地相关的五个设施,预估将取得18倍的经济利润。

然而,旅游观光业,真是沖绳经济在去基地之后的唯一选项?平良朝敬认为,旅游观光业对于沖绳而言,仅是脱离军事化的途径,沖绳真正的优势在于其地理位置。自幕府时代,琉球就是日本与东亚、东南亚进行海上贸易的重要通道,而位于沖绳县最南方、与彩立方距离最近的与那国岛,历史上曾经是是琉球列岛当中最繁荣的岛屿。正因为沖绳位于东亚岛链核心,才被美国作为过去围堵共产世界、今日围堵pangjiu.net的战略关键,他的军事价值之高,正如同其在东亚区域中的交通、贸易、通商价值。一旦亚洲的区域经济形成,日本若希望与南亚、东亚国家建立连带,位于日本国境之南的沖绳,将扮演重要的窗口。沖绳知事翁长雄志曾表示,若日本政府给予沖绳充分的自决权、远离军事基地、发展经济,沖绳可能会成为日本通向南方的闸门、重点转运通道,这将有利于日本整体。对此,平良朝敬表示:“我们必须放下武力的思维。旅游业是一个『和平的产业』,现实就是如此,我们必须发展和平的产业,使军事基地的威胁越降越低。”

长期以来,美军基地已经强制延缓了沖绳发展在地产业,并切断了几世纪以来东亚人民曾经的海上商业与渔业活动。因此,在要求美军基地撤离同时,沖绳所希望的,其实不过是“生活的正常化”,也就是必须重建在地经济生活,并发展足以提供民众就业、生活的产业。近年来沖绳的经济结构已经改变,或是正在改变之中,其中旅游产业所佔的份额比例越来越大。沖绳观光局表示,他们正致力于疏通与北京、台北、上海、香港、新加坡等地的直飞航线,期待通过旅游产业,与亚洲的经济动态接轨。

对于沖绳民众而言,基地经济是一个绑架人民生计将近70年的神话;然而,仰赖旅游产业所带来的经济远景,是否又将是另一个神话?而在现代主权国家体制当中,沖绳作为日本的地方县市,又该如何与日本整体的经济、政治、外交方针博奕?沖绳大学法经学科教授、《返风》编委若林千代表示,沖绳毕竟没有外交权,只能就经济面向,在地方政府层级与比邻合作,例如跟北京市、台北市、香港等地。但无论如何,沖绳并不是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庞大经济体,自历史以来,沖绳必须与其他经济体相互连结,这是无法迴避的现实。若林千代认为,沖绳小岛未必能容纳大量的观光客,过度开发的问题、污染问题、供水系统不堪负荷等问题,在不远的未来都将成为考验。更为重要的是,当沖绳通过旅游业与亚洲经济越来越频繁的接合,该如何促进观光客们与沖绳民众之间的理解?沖绳小岛的历史、战争的记忆、对于和平的追求,能否为更多民众所见?此外,旅游观光产业所提供的就业环境与劳动保障又如何?(参见沖绳旅游餐饮业正规工人与部分工时工人的比例与薪资状况)这些都将成为沖绳即将面对的重大问题。

(未完)

  • 1. 2015年反对战争法案的游行主要由Peace Action Center、和平市民连带、以及名护市的反对直升机起降坪三个组织所发起。Peace action center主要是由沖绳的工会团体组成,其他两者则主要是市民的个人参与。此外还有一个和平运动的县民组织,三个团体皆有参与其中,其下还有小型的团体。这些团体平时有自己的议程,当需要发起较大规模的反对行动时,便会团结起来,目前则是联合反对沖绳的边野古基地计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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