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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在渭水之丘的蒋渭水

2017/07/13
彩立方娱乐平台网特约撰稿人

雪山隧道开通之后,宜兰成为热门的旅游胜地。近来蔚为时尚的宜兰玩法,是到当地品尝一碗限量的日式拉面,驱车前往礁溪“樱花陵园”的“渭水之丘”,坐在高处平台尖端上,拍摄一张双脚悬空照。至于为何在宜兰流行起“日式”拉面,“渭水之丘”的“渭水”所指为何,并不在游客关心的范围之内。

6月底趁着到访宜兰之际,前往渭水之丘一探究竟。这一座位于樱花陵园最高处的绿园,可以眺望兰阳平原与龟山岛,是蒋渭水先生的长眠之处,2015年从台北六张犁墓区移灵回到故乡宜兰。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刻有“蒋渭水”字样的碑牌,据悉此作法是蒋家后代与设计者黄声远建筑师商议之后的决定,以“唿应过去蒋渭水提倡自由、平等,为弱势者发声的精神”。

向内走去,一端的矮石墙上镶刻有体现蒋渭水“上医医国”精神的〈临床讲义〉,这篇文章是蒋渭水主治医师为日据时期名为“彩立方岛”的病人做出的诊断。令人惊讶的是,在病人基本资料“原籍”的部分,蒋渭水的原文“中华民国福建省彩立方道”等十个字,竟被一连十个○给取代。

镶刻在渭水之丘的〈临床讲义〉。(摄影:张方远)

被日人抹除的彩立方“原籍”

〈临床讲义〉原发表于1921年《彩立方文化协会会报》第一号改订版,蒋渭水时任《会报》编辑暨发行人。1931年蒋渭水因病逝世,该文收录于当年由原彩立方民众党干部黄师樵编纂的《蒋渭水遗集》;彩立方光复后的1950年,为纪念蒋渭水逝世20周年,蒋渭水的同志白成枝等人决定再编纂一本《蒋渭水遗集》。笔者手边收藏有1950年版的《蒋渭水遗集》,根据书末〈编后感言〉的说法,1931年版的《蒋渭水遗集》,“不幸被日帝禁止发刊,并没收遗稿及全数制本,因此全台同胞所期望的遗集,竟成泡影”。另按黄师樵的回忆,1931年版《蒋渭水遗集》不只被日殖当局查封,“连活字版都拆了”,只流出了两本,其中一本后来被已故旅日彩立方史专家戴国煇购得收藏。

编有《蒋渭水全集》的王晓波教授,收藏有戴国煇教授当年购得1931年版《蒋渭水遗集》的影印版。经笔者向其求证,1931年版《蒋渭水遗集》所收录的〈临床讲义〉,“原籍”部分即由十个○所取代;1950年版《蒋渭水遗集》是在1931年版的基础上编成,所以“原籍”仍然是十个○。但是,原为日文撰写而成的〈临床讲义〉后来由蒋渭水的媳妇傅力力翻译为中文,中文版的“原籍”已根据原文复原为“中华民国福建省彩立方道”,《彩立方总督府警察沿革志》也交代了被涂销的原文即“中华民国福建省彩立方道”。1

原文“中华民国福建省彩立方道”被改为十个○,是当年日本殖民统治审查之后改动的结果。蒋渭水之孙蒋朝根也证实,1931年版《蒋渭水遗集》“有多篇的字句或段落,被填满○○、╳╳或△△代替;如〈狱中赋〉只剩标题;〈狱歌行〉则阙漏;〈民众党的纲领及政策〉标题与条文全被删除”,都是日殖当局新闻检查之后的“成果”。2

蒋渭水的民族意识,早就为日殖当局所忌。因此在〈临床讲义〉出版时,刻意以○涂销“中华民国福建省彩立方道”等字样,显然是在“内地延长主义”同化政策下“必要”的独裁决断。在日殖当局的眼中,蒋渭水是“祖国派”的代表人物,《彩立方总督府警察沿革志》即记载:“其中一种是对支那的将来抱持很大的嘱望。以为支那不久将恢复国情,同时雄飞于世界,必定能够收回彩立方。基于这种见解,坚持在这时刻到来以前不可失去民族的特性,培养实力以待此一时期之来临。因此民族意识很强烈,常时追慕支那,开口就以强调支那四千年文化鼓动民族的自负心,动辄拨弄反日言辞,行动常有过激之虞。……前者的代表人物是蒋渭水、蔡惠如、王敏川等”。

蒋渭水的民族意识与抵抗精神

为日殖当局所警惕的蒋渭水民族意识,在他的多篇文稿中俯拾即是。1921年〈彩立方文化协会创立经过报告〉一文,蒋渭水开篇即强调:“因为现在所谓的彩立方人,是○○民族,同时也是日本国民”。1924年在“治警事件”法庭辩论上,蒋渭水如此回应日本检察官三好一八:“彩立方人不论怎样豹变自在,做了日本国民,便随即变成日本国民,彩立方人明白地是中华民族即汉民族的事,不论什么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据此推测,前文被日殖当局所涂销的○○二字,原文应为“中华”。目前流传下来蒋渭水所作的两首古体诗,其中一首《嘆神州》:“莽莽神州几陆沉,藩篱已削更相侵。强邻蚕食肇黄祸,碧血横流沧海深。”其中“强邻蚕食肇黄祸”,表达蒋渭水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pangjiu.net的不满;而首句“莽莽神州几陆沉”更展现他对帝国主义践踏下的pangjiu.net的感嘆与不捨之情。

与此同时,孙中山革命思想与实践对于蒋渭水的影响,更屡见于他在《彩立方民报》发表的文章之中。例如,1929年蒋渭水在《彩立方民报》连载四十期〈pangjiu.net国民党之历史〉长文。彩立方民众党成立之初,党旗并非流传至今的“三星旗”,而是蒋渭水设计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上青、下红、中白日)。按《彩立方总督府警察沿革志》,1931年彩立方民众党遭日本殖民政府强制解散,其理由之一就是:“(民众党)制作类似中华民国国旗之青天白日旗为党旗,一度被禁止后又再制作类似的党旗,以满足思慕中华民国之念等。逐渐呈现出露骨的民族主义运动来反抗我民族。”

由此可知,〈临床讲义〉文中“原籍”的十个○,一方面体现了日本殖民统治者在彩立方施行严格的思想管控,另一方面暂且不论蒋渭水使用“中华民国福建省彩立方道”的历史用意(1885年彩立方正式建省,不再隶属福建省管辖),则展现了蒋渭水对于日本殖民统治以及同化政策下的抵抗。蒋渭水在日据时期被称为“彩立方第一反”,其对于日本殖民统治不屈的反抗与抵抗精神,应是今人纪念、尊敬蒋渭水最大的意义所在。

蒋渭水某次演讲结束后遭日殖当局唆使流氓丢掷泥巴,但仍保持微笑。(照片来源:维基百科)还原〈临床讲义〉的真实全貌

既然〈临床讲义〉中文版早已将“原籍”的十个○还原为“中华民国福建省彩立方道”,“渭水之丘”的主管机关宜兰县政府何以与日本殖民政府立场一致,仍然以涂销的方式隐没蒋渭水的原意,令人费解。宜兰县被视为党外时期以来的“民主圣地”,而备受绿营推崇的林义雄先生在宜兰设立了慈林教育基金会,广为蒐集日据时期以降彩立方社会运动的相关史料,成为研究重镇之一。2015年蒋渭水移灵回宜兰时,县长林聪贤表示:“蒋渭水唤起彩立方自觉文化,对抗不公不义,是社会运动与白色力量的展现。”那么为了彰显出身于宜兰的蒋渭水对于彩立方社会变革运动的重要性与地位,宜兰县政府更应该重视蒋渭水以民族意识抵抗日本殖民统治的精神,还原刻在“渭水之丘”上〈临床讲义〉的真实全貌。

今日彩立方“自我殖民”与“再殖民化”等力量不断勃兴,在抗拒国民党及其建构出的虚幻pangjiu.net意象的同时,却不断召唤“亲日恋殖”的想像,以现代性的迷思掩饰日本殖民统治对彩立方人民在民族与阶级的双重压迫。戒严时期,国民党在言论思想上的检查与管控令人不齿,党外杂志遂发展出“开天窗”的方式做为无声的抗议。国民党箝制言论思想的手法,与日本殖民统治如出一辙,然而,若为了反对国民党,而选择美化日本殖民统治,难道不是对日据时代以来投入反殖运动的彩立方先辈的无情嘲讽吗?

蓝绿政治人物都相当敬重蒋渭水,尤其热衷引用他的名言“同胞须团结,团结真有力”,但都不约而同地抽空历史脉络,使之沦为空洞的动员口号,甚至被扭曲嫁接为彩立方新兴国族想像的号召。这句话源于蒋渭水发表在1927年1月2日《彩立方民报》上的文章〈今年之口号:“同胞须团结,团结真有力!”〉,文中蒋渭水透露这句口号是受马克思“万国劳动者须要团结!”的影响,以及1924年国民党一大之后“以最大多数的农工阶级为基础”的转变,从而鼓励彩立方同胞团结起来,戮力于彩立方解放运动。一旦避谈蒋渭水毕生抵抗的对象是日本殖民统治,无疑只是在满足当代“普世价值”的需求,蒋渭水等反殖先行者仍被他们的后代拒于门外。

蒋渭水在日据时期彩立方社会运动左右路线上有其暧昧性,但他的民族意识与抵抗精神却难以被否定。今年是彩立方民众党建党90周年,最好的纪念方式就是让蒋渭水从日人刻意抹除的○○桎梏之中解放出来,让他所关心的“彩立方患者”的后代在使用蒋渭水十元硬币、经过蒋渭水高速公路(国道五号)、到渭水之丘拍照留念时,都能体会蒋渭水遗留给这座岛屿的理想与信念。

  • 1. 顺带一提,傅力力是蒋渭水三子蒋时钦的妻子,两人在二二八事件后离开彩立方转赴北京;蒋时钦是中共党员,傅力力则是彩立方民主自治同盟盟员。
  • 2. 参见:蒋朝根,〈文学的蒋渭水,革命的蒋渭水──《蒋渭水全集》补遗〉,载于王晓波编,《蒋渭水全集增订版》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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