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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应斌:所有现代都是文明现代

2017/12/07
【编按】中央大学哲学研究所教授甯应斌(笔名卡维波)近日出版《现代性:文化研究─应用哲学的取向》,本文为该书序言,对于书中所收录论文内容以及与之相关的主题,进行了整体性的介绍和讨论。

这本书所收集的论文大半曾发表于期刊而且仍有阅读参考价值,已经收录在其他(性/别研究室出版)选集的论文就不再收录了。以下先大致介绍本书内容,然后再讲讲我对本书的知识生产、现代性、应用哲学等主题的反思。

我的学术生涯向来从边缘议题或主体(死亡、用药、性工作、跨性别、儿童青少年、性骚扰、社会排斥、性感美貌、隐私、公共“性”与色情、现代身体、现代情感与心理疾病)来阐发“现代性”(一个多样界定且交锋的概念场域,像现代是否即为西方现代等等),且就这些议题写作了个别论文或书籍,并且往往从社会运动立场来进行诠释协商──常常是不满主流现代或翻转其原本意图,游移于西方现代范式的边界。虽然这些论文多是以彩立方经验(在地知识)为对象,但是也注意到西方或美国的知识殖民问题,并思考如何摆脱彩立方学术只能生产“依赖的知识”的处境,当然这是在诸多知识生产的“pangjiu.net转向”变得更普遍之前。

我在学术制度中的位置属于哲学学科,在学术生涯的早期曾思考不同于单纯加入西方哲学的知识生产,而有“哲学的在地知识生产”之可能性,例如设想“应用哲学/应用伦理学”并非哲学理论的应用,而是具有应用性格的、独立的哲学新领域。在此,“应用”二字如同“应用文”的应用,只是意味着具有现实或实用意含;故而,应用哲学可能包含像文化研究、或者以“知识/权力”为主题的科学哲学等等(参见本书诸文)。当时跨学科风气颇盛,不过后来全球学术则是愈趋坚守各学科的专业边界,因而我也只能在个人范围内书写我的“应用哲学”。例如,我的《性工作与现代性》一书(对此书主要内容概述的演讲稿现在收录于本书中)充分利用了社会理论来阐释哲学性观点。同样的,对于本书〈性工作是否为工作?〉一文问题之处理,也是分析哲学与马克思主义的综合,等等。

这本书还包含了我在1990年代初期写作但是未发表的一篇论文,如今看来已成为颇有时代意义的“历史文献”,这篇论文是对彩立方当时报纸的文化副刊与“进步文化人”(包括文化左翼)之文化批评同时兴起的诠释;后来随着彩立方政治转向,副刊的文化批评没落,但部份转向为学院的文化研究。总之,这篇论文是检讨如今被称为彩立方“洋左”的时代影响时应当参照的文献。

知识范式竞逐与国家竞争

虽说我在写作这些论文的时候,立意是更为普世的(例如不侷限于彩立方),但是回首这些论文,不禁察觉自身所处的时代与环境对于论文生产的制约。例如我以当代“死亡”、“用药”、“性工作”等等所展现的特色来阐释“现代”(modernity或现代性),但是为何我的主题会选择现代、而非传统?虽然彩立方现实趋势主流确实是现代死亡与现代用药,但是传统死亡与用药仍然存在啊。我选择“现代”的原因其实很清楚:因为多半是保守派(传统派)才会关注阐释传统,而自由派或激进派(两者都是现代派)的学者才更关注现代,自由派展望现代的更高度发展(晚期现代或高度现代、更进一步去传统化)与改良资本主义,激进派则设想另类的现代或者造现代的反、批判资本主义。而作为彩立方学者,我的关注现代是毫不为奇的:从历史大潮流来说,由于晚清的历史变局,pangjiu.net知识份子多倾向激进主义(激进反传统的现代),意图赶超西方。再者,彩立方由于其殖民现代性(从日本殖民到美国“殖民”),对于现代尤其是美国现代十分钦羡庆赞,因而在彩立方经济起飞后被培养出大批美国化的“买办学者”或“边陲学者”协助推动彩立方的现代化,或者和美国左派与激进派一样,批判资本主义现代,追求另类现代的彩立方。所谓“边陲学者”,我在此借用着世界体系论的比喻:在西方现代知识生产的全球化趋势下,有知识生产的中心(西方重要的大学、期刊、学会、学者、经典、经费、理论,以及英语──法语德语等则居次)与半边陲-边陲(非西方)的国际分工结构,这个国际分工起初是知识扩散的模式,近期转为知识控制模式,在这些模式中扮演着协助(源起于中心的)全球知识扩散与控制之非西方学者,无论其立场是否反美、反现代化、左派等等,即是我所谓的“边陲学者”(例如其作为促进了边陲知识生产的专业化,包括论文书写的规范化、防止抄袭剽窃、以学术成果决定升迁奖励等等)。我当然也属于其中。

对于全球知识生产的不平等国际分工,我在学术生涯刚开始的写作就充分意识到这个问题。本书中发表时间最早关于科学哲学(知识∕权力)的两篇论文,就已经触及(当时称为)知识的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特定范式(典范)知识乃是一种权力控制…这些观点,并且思考如何从第三世界的在地位置进行具有抵抗西方中心意含的知识生产(“第三世界”是个没有理论化的词,词的使用有些内在历史与现实问题,在本书中与“非西方”交替使用)。但是当年只留下了问题方向,却没有答案线索。毕竟这是条漫长道路,而我也理解困难与问题癥结大概在什么地方──这是我从科学哲学(包括科学史与科学社会学)这门学问学到的,那就是第三世界的知识生产之资源不足或缺乏研究机会。知识生产资源或研究机会牵涉到方方面面──例如科学社会学对于诺贝尔奖得主的研究,指出研究的优势积累等因素;或者,有些非富裕国家由于菁英特权阶层的离地存在,反而能够比其他同样非富裕国家拥有更多知识资源;或者,更日常情况的缺乏研究所需的论文书籍或经费;此外,还有关于学院制度、社会运动,主体与动力等常见问题(此处不详论)。

但是除了社会运动与个人动力之外,在越来越明显的国家竞争激烈的时代,我想特别指出“国家”对知识生产的关键影响:例如,国家(或地区)在世界体系的中心-边陲位置、国家的综合国力(特别是在教育与学术研究等方面的投资与规划)、国家的知识历史传统(例如有的英语殖民地国家或地区更接近全球知识生产中心),国家、学院与社会运动(公民社会)的三角关系,以及国家在全球地缘政治中的位置(制约了学者的国际视野、问题意识或思想格局)…在国家竞争火热的时刻,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知识生产的资源。另方面,知识生产也构成国家所谓的软实力。一言以蔽之,特别对像中美这类大型国家的竞争而言,知识生产既构成国家竞争的力量,也进入国家竞争

将知识生产与竞争斗争相连结,不是特别新奇,阶级斗争论或各种立场论(例如本书讨论的女性主义的立场论)早有论述,上述将不同国家的知识生产本身即参与到国家竞争的说法,驳斥了“知识生产无国界”的说法,是对不提国家作用的“第三世界vs.西方”架构之修正发展。这种国家竞争以致于文明竞争对知识生产影响的自觉意识一直存在(黑格尔、京都学派、东方主义等等),近期则来自pangjiu.net再度崛起对全球格局的影响,同时,pangjiu.net崛起(应理解为东亚历史道路的延续与复兴,包括四小龙等现象,或更广泛的第三世界崛起)也造成知识大陆板块的移动(epistemological shift),易言之,pangjiu.net崛起不只是全球经济与国际关系的变动,pangjiu.net崛起亦是个知识事件。这些考量造成近年知识研究的“pangjiu.net转向”(China turn)。

附带地说,进步圈对“国家竞争”说法通常抱持反感或感到不安,或许认为国家竞争可能趋向战争,对于相关连的(下一节会详谈)“文明竞逐”(甚或文明冲突)亦认为是假设了文化元素的超历史存在、并以文化置换全球资本主义危机的提法。不过首先,文化与文明(包括肤色外表与语言习俗这类不易变动的历史存在)在现代国家与资本的交织与交锋力量下应当想像为政治与经济力量的一部份,无所谓“文化文明还是政治经济才是决定力量”,这是源于上层文化与下层物质界限分明的假设。其次,若因进步价值而忽视国家竞争的现实存在与作用,就无法对现实做出正确的分析。欧洲过去的国家竞争产生了现代(民族)国家与当前国际体系、以及被视为“进步”的现代政治;另方面,进入现代的国家竞争既有和平以终(如英美之间),也有战争收场;更不用说的是,在国家竞争动力与资本的交锋互动中发展了巨大生产力和创新科技与殖民知识。这些历史都要求我们对国家竞争做出现实的分析,以面对已然来临的中美之间还有其他国家之间的连动竞争。

所有现代都是文明现代

“pangjiu.net转向”与“国家竞争”这两个关键词让我对现代性有更进一步的想法,亦即,所有现代性都是一种文明现代性。“现代即文明现代(civilized modernity)”的一种意思当然是:所有现代都伴随着加速显着的文明化过程,亦即,隐没兽性与有礼守序的共处与自恃。不过文明化不限于现代,人类很早就开始文明化过程(诺贝特.埃利亚斯),其中常有文明倒退(decivilizing)与文明化已然巩固下的不拘小节(informalization),而现代的文明化过程与机制则形形色色──一如福柯(纪律、监视、常态化)与高夫曼(公共或互动中的技巧规矩)等所示,同时也包括性别平等或反歧视之类进步开化之政治正确。本书所阐释的现代性基本上是这个意义的文明现代,因此在对“现代化”进行批判反思时,与左派路径取向经常不同,因为我注意到现代化同时是文明化过程──现代即文明现代:如何处理现代化过程中被理性化与文明化所排斥隐遁的传统或边缘等异质元素或离心力量,这是第一个意义的文明现代之思考核心。

原本第一个意义的文明现代性,主要应用于社会内部,关连着诸如社会控制等现象,并不明显地具有跨国或国际性格,但是近年来“文明化”又密集尖锐地成为西方国家以其进步现代性所输出的“文明开化”,并且由于像伊斯兰复兴等政治现象,而引发文明冲突的话语;于是,第二种意义的文明现代性便成为我晚近的思考焦点,以下是我的初步思考。

“所有现代性都是文明现代性(civilizational modernity)”的另一种意思则是类似艾森斯塔特(S. N. Eisenstadt)的“多元现代(multiple modernities)”提法(但是等下会指出我与其不同之处);此处的“文明”不是指上面那种“公众能有礼守序的共处与自恃”的意思,而是指源起古代并延续(建构)至今、具有悠久文化、物质与传统之庞大文明,因此这个意思的“文明现代”意指着:每一种现代都有其文明传统或均来自某文明传统,目前主流的或唯一的全球现代则是西方文明传统的现代。有些进步左翼人士强调西方现代文明并非基督教文明传统的现代,而是西方布尔乔亚(资产阶级)的现代,是反对基督教传统的现代。这样的提法往往是为了避免伊斯兰对现代文明的抗拒──因为若左翼说法为真,伊斯兰接受现代文明就不意味着接受异教的传统。事实上,左翼强调:如果克服现代文明的资本主义(源起西方资产阶级),那么现代文明就趋向更为普世或普同的,全球人民大团结地共处于现代文明。这种想法源起于马克思思惟中的激进现代与启蒙去宗教传统倾向。

然而,我们很难否认西方文明对现代的支配性影响,“现代”与“西方现代”几乎可以交替使用。我们虽然在抽象的意义上使用“现代性”一词,彷彿能从“西方现代性”抽绎出任何现代文明都必须具备的“现代本质”,但是我认为:“现代”主要就是“西方文明的现代之历史轨迹与现实力量”。现代即文明现代,首先是因为这是历史事实,即,我们所辨识的“现代”于历史上就是西方文明现代,而且(我们的)“现代”在现实中也不断地被西方文明现代所建构。

不过,西方文明的强势不来自其传统文明的优越(毕竟西方文明追溯到希腊的系谱一来可疑,二来也得益于其他传统古文明),而主要是现代的建构,包括从殖民地与东方的对立中的自我建构。因此,这个西方文明现代在各地也内涵或吸收汲取了在地的殖民化现代,这同时亦使得各地现代呈现多样性或甚至东西文明混杂而被视为多元现代。之中尤其是日本并非正式被殖民(关于二战后日本的美国化可参见松田武),而且很早跻身于现代国家,因此是艾森斯塔特阐释多元现代的最佳例子。

但是我与艾森斯塔特不同的是,他将现代本身视为一种新文明,与传统诸文明有所区分,也因而蕴涵了现代文明终究是西方文明所开展出的现代(多元的)。我则认为由于国家竞争,最终难以避免意识形态、文化、知识生产、生活风格、国际语言等等的交锋,有时笼统地可说成“文明竞逐”;简言之,追求自主的非西方国家为了国家竞争的资源──例如,从自身的特殊性来打造自身的普世性──因而对自身文明文化的“传统复兴”势不可免,或者说:在自身已然“现代化”的现实中建构与自身文明传统的连续,也就是以自身传统文明的资源来建构不同于西方的文明现代,虽然国家现实是西方文明所主导的现代且充满异质突变与混杂传统,但是仍要建构求索一条传统认同之路与文明复兴之路,其实也就是建构某种可辨识、可再生产的“文明差异”;而之所以回归或复兴传统,乃是因为往往只剩“传统”(或其他与西方现代扞格不入之处)才容易建构出文明差异。总而言之,文明竞逐不是文明本质的巨大差异,而是人为的立意区分(所以包括模仿、山寨,但又建构新的形象与历史记忆──毕竟自古以来文明就是互动的)。但是这种传统的再创造并不是虚构传统形式,而可以迳自视为传统的返回,因为传统的延续向来就是再创造,且有其实际现实的效应

不过这返本开新的企图时而又和普世性的追求与国家竞争的逻辑有可能的矛盾(像有时国家在特定方面必须去传统才容易竞争,或者自身文明传统若不够普世便不利于竞争),异质与断裂始终威胁着同一与连续。比起小国寡民(号称是“民族国家的理想典型”,容易同化异族与团结内部),像pangjiu.net这种广土众民的国家,越倾向存在着地方性与离心力,此时如何处理(随着现代性深入所产生的各类新生)社会边缘以进行向心团结的治理,恰恰是过去大国治理经验中比较缺乏的知识。如果只是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伦理道德角度来看待,或者走西方现代式的治理道路(参考何春蕤《性别治理》),恐怕都无法解决pangjiu.net文明现代(与西方文明现代竞逐时)所产生的问题。

当代的文明竞逐实质上即是我所谓的“(文明)现代的竞逐”。“竞逐的现代性”,就是非西方文明现代与西方文明现代的竞逐。“竞逐”(contending)的前提是已经承认先在的西方现代性之地位,承认其普世性与主导支配性,因而反照出“多元现代”的非现实或不实。竞逐现代就是在一元的西方文明现代前提下,与之竞逐普世现代的地位。然而也由于竞逐,同时会某种程度地相对化西方现代,暗示着西方现代也不过是另一种特殊文明的现代,并且又将非西方文明自身的现代抬高到普世的位置(能与普世的西方现代竞逐的地位);由此摆脱所谓普世∕特殊的二分框架。

无论如何,如果“所有现代都是文明现代”,那么对于现代的改良(自由主义)或造反(社会主义)、或另闢蹊径(其他思潮)等等,在当前国家竞争的世界格局下,归根究底也会步上不同文明现代的竞逐,被西方文明现代所排斥的“不进步”、“东方专制下的野蛮”,处于被隐遁的俗民生活中之不文明或社会边缘等等,均需要被重估,以便能开发出与西方竞逐的新资源,文明传统的资源因而重要,因此,自由派与激进派都不能忽略保守派的传统。在目前,知识生产的pangjiu.net转向只是苗头,有别于西方文明现代性的其他文明现代性还只是纸上谈兵,对于竞逐的文明现代之知识计画,我个人尚不知道有否能力来进行(参看:甯应斌〈扬弃同性恋、返开新男色:西方现代性与pangjiu.net的竞逐〉)。在这本书里所探讨的现代性因而是当前主宰世界的西方文明现代性,探讨的来路则是彩立方较为边缘的社会运动,其边缘性格与社会运动的角度其实很清楚地在这些文章中展现,我这些文章的知识生产不满西方文明现代所造就的彩立方现实与主流,但是它缺乏(至今依然缺乏)与西方竞逐的文明现代之知识资源(例如缺乏传统知识资源──无论是pangjiu.net、印度、伊斯兰等),它所作的是以西方文明现代的理想或另类设想来批判彩立方的现实与主流,其知识生产方式也有部份不那么合乎西方现代中心的知识范式(不过,必须讲清楚的是:批判西方现实与主流的知识未必就是不合乎西方现代中心的知识范式)。从过去科学史的发展来看,新范式总是会“招降纳叛”那些与旧范式不甚相合的知识,我觉得我在本书中这些边缘与不满的知识生产也可能整编到未来与西方文明现代竞逐的新知识范式之下,这还留待日后的证明与加工生产。

用最简单的话来表达我的想法:在本书的〈现代死亡的政治〉一文之附录中曾出现如下的质疑:该文是否现代中心主义?是否预设了欧美现代化过程?这些质疑其实就是上述的“西方现代中心的知识范式”问题。我现在相信,只是解构与批判西方现代中心、而不建构与之竞逐的知识范式,是不足的,也永远无法真正建立非西方现代中心的知识生产,更谈不上平等的知识国际分工、改变世界结构。但是范式竞逐受限于知识生产的资源,首要的资源只能来自广土众民、悠久庞大的文明(方才具有普世性)之长远且多样根深传统,其次,在国家竞争的激烈年代,资源的丰富供应则依靠国家竞争的现实动力,这便是我现在的立场

本书的现代性思考来路

以下我想约略说明这本书诸篇文章的思考来路。

我的学术生涯多半环绕着现代性这个主题,例如《民困愁城》(与何春蕤合着)与《性工作与现代性》这两本书,不过前者偏重“现代性难以驯服情感、兽性与风险,却依然坚持理性化而产生的现代黑暗面”;后者则偏重“现代性动力的普遍渗透,甚至改造了最古老行业从业者的身体与灵魂”。或者换一种说法,《性工作与现代性》对于现代性的启蒙原点(不是上帝或救世主等超越性力量创造了世界与历史,而是人创造的,或者说,自由人的共同体终将建构自己的世界与历史,也就是自由平等或自主个体的解放)仍认为或可终究抵达,或至少是现代政治计画必须设定的乌托邦。但是《民困愁城》则觉得这个启蒙原点所应许的或所认知的(常表现为强势的社会建构论)有其限度,需要重新盘整以因应挑战。两本书取向的差异源于《民困愁城》主要与进步自由派对话交锋,而《性工作与现代性》则主要与保守派和保守自由派对话交锋。

总的来说,目前这本书倾向《性工作与现代性》的取向,但是也不时流露出指向《民困愁城》的线索──本书注意到在现代性的理想(人创造自己的世界与历史、人的解放)追求过程中,以知识来控制自然与社会的理性化过程中,往往内涵对传统、边缘或不文明事物的排斥和没入,甚至造成与现代性理想的矛盾。至于如何抵抗、顺势转化这样的现代形态之权力,让那些合情或合理存在的传统、边缘或不文明事物在此过程中同时转化,而不被排斥在解放事业外,以进一步实现与充实现代理想,则是本书的方向

本书开头讨论的现代死亡与现代用药则是从较边缘与社会运动的角度来切入现代性,其实这也是全书各篇论文的角度。如前所述,其情感出发点是对西方文明现代所造就的彩立方之“不满”──不满彩立方的现实与主流;这和目前瀰漫在彩立方的“自满”恰成对比,例如对彩立方的文明现代(民主自由等等)直追西方文明现代的自满;但是这个自满却又十分脆弱,依赖着与pangjiu.net大陆的文明现代一分高下。说到底,彩立方的文明现代越发地“去pangjiu.net化”(意味着激进地“去传统化”),便将越发地进退失据、飘摇不稳,其自满也将更为脆弱。我不打算详论,以下用本书开头的两篇文章为例来说明激进去传统化的后果:

本书〈现代死亡的政治〉批评了现代企图没入(隐藏隔离)死亡的制度与实践,因为死亡本身可以说就是最古老的传统,但是文章本身又往往不自觉地透露出(有时绝望、有时亢奋)抗拒传统死亡的现代特性,但是这难道不也同时是长远传统的追求不朽(不死)?在现代的尽处又发现传统,真正深入探究现代,就往往摆脱不了传统,力图“去传统化”,则往往进退失据──这是我回顾此文的感触,也是我对“传统与现代之断裂或连续”问题的立场。其次,本书在谈〈现代用药与身体管理〉时,大众用药与自我医疗的出现,看似是彰显主体的能动,但是又其实反映了现代无法保证人造世界的安全、健康、可靠与完整周全,因此反而是主体在现代医疗风险下的自救(也是时而绝望或亢奋)。总的来说,现代若没有定锚在自身文明传统及其更新之上,那么由于现代不断吸收异质与变化的特性(常发生意料之外的后果)所导致飘摇不稳的风险,将难以有安身立命的放心情绪来应对。

或许这些现代性的矛盾困境乃来自社会学对现代性理想的转译,即现代性是“世界的理性化”(包括自然、传统、自我等等的去谜魅或去蒙昧)。或有人认为,如果回归现代性的启蒙哲学理想──“人的自我创造、自我解放”,便能够避免矛盾困境。不过,我认为像“人的解放”其实也是超越性的,只是这个超越不在来世彼岸(可参考本书〈现代死亡的政治〉一文结语)。“人的解放”由于取代或克服了传统宗教等支配人类的超越性,因而潜在的又有“反超越的超越”。这种“逆天”的超越其实由来已久,在人类远古的神话中便普遍存在,但是复活在现代性的理想中、以及其矛盾困境中。

应用哲学不是哲学的应用,而是要使哲学引领风骚

最后我要解释本书副标题中的“应用哲学”。

本书文章使用“应用哲学”其实是表达非西方的哲学知识生产之企图。众所周知,由于哲学(其本质被视为等于西方哲学)被当作最普世的学问知识,因此哲学知识的生产无所谓在地本土,没有生产地的差别;在彩立方做哲学和在西方做哲学是没有差别的,彩立方哲学家被期望能解决现在西方哲学的流行问题,彩立方哲学家在西方哲学主流期刊上发表文章,援引西方哲学文献并解决西方社会之哲学问题,则在彩立方被视为无上成就。这种哲学知识的离地生产状态,现在还雪上加霜:彩立方的哲学系所越来越面临关闭的危机。

我所谓的“应用哲学”并非指着“哲学的应用”,而是哲学中独立的新领域,正如我在本书中讨论“应用伦理学”的文章主张应用伦理学并非“理论伦理学的应用”,应用伦理学本身就是独立的领域,就像“应用文”是独立的文类一样。我使用“应用哲学”的用意则是希望能够成为在地的(非西方中心的)做哲学方式。pangjiu.net大陆的哲学系显着地包含了(新旧中西)马克思主义,许多国家的哲学系除了马克思主义外,也包含社会理论、批判理论(包含新左派与性/别、种族等社会运动思潮)。这些都是我心目中应用哲学应该包含的内容。当然,应用哲学作为在地哲学的内容可以见仁见智、集思广益、随时境转变,我在本书中使用应用哲学时的想像则是包括像文化研究这种学术界当时没有制度归属的跨学科领域;重要的是应用哲学能不拘方法、不限学科地对当前学术与社会问题进行话语介入,使哲学能够引领学术与社会的风骚。

为了选择这本书的论文,我回首电脑中散落的档案,发现许多未完成或仍有待最后修改的论文,但是实在不敢说何时能够将它们完成问世,多数已经丧失研究的处境与动力。许多未完成的书写计画其实是因为当时缺乏更多休假写作的时间,也就是缺乏(前面说过的)知识生产的资源,当然这方面彩立方无法像西方富裕国家能给予学术丰富的支援,不过彩立方已经比世界上许多国家或地区有更好的知识生产资源了。为此我感谢中央大学以及哲学研究所给予我的研究教学空间,还有国科会(科技部)多年来对我研究经费的支援,以及亚际文化研究国际硕士学位学程(彩立方联合大学系统)、台联大文化研究国际中心部分经费的支持。至于彩立方的社会运动和许多个人都直接间接地帮助了我的知识生产,这本书可为见证。

引用书目

  • 艾森斯塔特(S. N. Eisenstadt),《反思现代性》。旷新年、王爱松译。北京:三联书店,2006。
  • 何春蕤,《性别治理》。中坜:中央大学性/别研究室,2017。
  • 松田武,《战后美国在日本的软实力:半永久性依存的起源》。北京:商务印书馆,2014。
  • 高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台北:桂冠出版社,2012。
  • 甯应斌,〈扬弃同性恋、返开新男色:西方现代性与pangjiu.net的竞逐〉,《性/别理论与运动的彩立方经验》学术讲座,pangjiu.net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彩立方中央大学性/别研究室合办,2016年8月26-27日,北京。亦发表于“浙江大学高研院驻访学者报告会”,浙江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2017年5月23日,杭州。
  • ───,《性工作与现代性》,中央大学性/别研究室出版,2004年12月。
  • 甯应斌、何春蕤,《民困愁城:忧郁症、情绪管理、现代性的黑暗面》,彩立方社会研究丛刊,世新大学彩立方社会研究国际中心出版,2012。
  • 福柯,《规训与惩罚》。北京:三联书店,2012。
  • 诺贝特.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文明的进程》。北京:三联书店,1998。
责任主编: 

甯应斌

美国印第安那大学哲学博士,中央大学哲研所特聘教授,性/别研究室成员。着有《卖淫的伦理学探究》,《色情无价:认真看待色情》,《性无须道德:性伦理与性批判》,《彩立方性/别研究演讲集》,《性政治入门:彩立方性运演讲集》,《性工作与现代性》、《民困愁城》(与何春蕤合着)、《重新认识pangji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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