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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与社会主义

2018/08/17
纽约市立大学都市教育博士生
译者: 
前《人间杂志》执行编辑,现任社会再生文教基金会执行长

【编按】今天是七夕情人节,传说中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日子,晚近则成了情侣约会庆祝的重要节日。不过,你可知道“爱情”有一段和阶级、性别、社会经济结构紧密连结的历史?本文指出,在不同的时代,爱情有不同的形式和意涵,我们这个时代的爱情──资本主义的爱情──是一种与婚姻家庭相连的、强调私人佔有的爱情;而作者认为,社会主义时代的爱情,将是一种超越私人佔有、发扬集体主义和同志情谊的爱情,也是更值得我们追求的爱情型态。本文原刊于《左翼之声》(Left Voice)杂志,标题为"Love and Socialism"。

人类至今为止的全部历史,爱情都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在社会主义时期,爱情将呈现何种面貌呢?

爱情有一段历史

亚历山卓‧柯伦泰(Alexandra Kollontai)是布尔什维克(Bolshevik)在性别、爱情、婚姻议题上最多产的作家之一。如同每一位优秀的马克思主义者,柯伦泰认为,爱情并非永恆,不会变异的情感,而是会随着时间剧烈变迁的历史建构。爱情有它的历史,而且爱情的全部历史,一度被用来做为替一小撮统治阶级利益服务的社会设计。柯伦泰在《为飞扬的情慾开路》(Make way for the winged Eros)中的论证指出,在历史发展的每一个阶段,社会都会建立一个规范,界定在何时、何种情况下爱情是合法的(也就是符合现存社会集体的利益),以及在何时、何种情况下爱情是罪恶,非法的(也就是会与现存社会的任务相冲突)。

柯伦泰(1872-1952),俄国共产主义革命者,被西方女权主义者奉为先驱。

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与国家的起源》,试图科学地追索从核心家庭逐渐过渡到资产阶级家庭的轨迹。他的论证是:私有财产产生之前,社会组织的基盘不是以家庭为单位的,而且那时的家庭与家庭之间并没有严格的分工,育婴与生产的事是由群体共同筹画安排的。只是因为私有财产的兴起,为了私有财产的继承,才制造家庭这个单位。之后,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资产阶级家庭也就被形塑出来。无产阶级因为没有财产可以继承,对家庭单位没有作用,因此被排出社会之外。

恩格斯把母权关系的终结以及家庭单位的建立称作:“女性的历史性溃败”,父权家庭在资本主义之先便已建立,后来才逐渐成为资本主义社会经济结构的基础,并且在意识形态上,很自然的把它(父权家庭)视为表达和安排爱情关系的唯一方式。

资本主义的爱情

就像大多数的人会告诉你说:资本主义的一切都与竞争和个人主义有关。尽管实情确如所言,但这也只道出了故事的一部分。人们意愿关怀的不只是个人而已,他关切的是个别的家庭。有别于城市与部落,建构资本主义社会的中心区块是核心家庭。资本主义全面撕裂集体意识,要求我们对自己伴侣和孩子的关心,要多过对本社会其他人群,甚至要远远超过对世界其他人类的关怀。

如果核心家庭被整合到一个维持剥削与私有财产的体制,爱情在资本主义社会就是维持家庭经济功能的设计。柯伦泰指出:察觉到作为资产阶级体制经济单位的家庭的稳定,不仅只需要经济这条唯一纽带,新兴的资产阶级,于是以新创的意识形态宣扬了,拥抱“肉体与灵魂”的崭新的爱情道德观。换句话说:与婚姻相连的现代爱情是资本主义的发明。

最终,家庭在国家与资本家不费分文之下,承担起照顾孩童、料理饮食与浣衣清洁的劳务。而且这些劳务的绝大部分又都设定由女性提供。家庭之外有你死我活的竞争,家庭之内却是具体的表现在女性无偿劳动上的无私奉献。正如柯伦泰所论证的:资产阶级所有的道德都直接趋向资本的集中。它的理想是,婚配的爱侣一起工作以便改善他们的福利,以及增加各自家庭的财富,似乎他们已从社会中脱离出来。

人们或许会对“资本主义时期的爱情”感到兴趣。

上述的体制对爱情设置了一系列十分重大的限制;包括经济上必须保持关系但是却没时间亲密的状态。社会主义意图从这样的限制解放出来,如同柯伦泰所说的:社会主义解放的爱情,将会是情慾的飞扬。

社会主义以及家庭的终结

对布尔什维克而言,自由的爱情和女性的解放是社会主义革命的核心要素。它们针对这个论题有广泛的着作与论辩,并且实现了前所未见的,最进步的女性立法。布尔什维克将堕胎离婚合法化,将同性恋去污名化,主张国家透过公共食堂以及育婴中心承替女性的无偿劳动。

这些仅只是布尔什维克朝向终结资本主义和父权制的家庭的理想的第一步,也仅只是朝向消除强迫性家政劳动的第一步。社会化再生产劳动并且将它包括在计划经济之中。托洛斯基写到:

革命做了一次英勇的努力,摧毁那种陈旧、停滞、令人窒息的,受苦阶级的女性,如在囚房一般,自幼劳苦至死的所谓家政制度。这种束缚人的家庭制度,按照预定的计画,应该由:产科医院、托儿所、幼稚园、学校、公共食堂、公共洗衣店、临时救济站、医院、疗养院、体育馆、电影院…等系统的社会设备和供应代替,如果照管家庭的各种职能,全部被社会主义的制度吸纳,所有的成员都能团结起来互助合作,那么,女性,从而每一对爱侣便可以从千年的镣铐中解放出来。(托洛斯基《被背叛的革命》)。

爱情-同志情谊:社会主义的爱情

现代的爱情是罪恶的,因为它吞没了爱心的思虑与感受,并且将爱侣从集体中孤立出来。在未来的社会,这种分离不只是不必要的,甚至在心理学上是不可置信的。(柯伦泰《为飞扬的情慾开路》)

终结做为社会和经济单位的家庭,将为解放的爱情建立基地,在那里人们可以依自己的意愿,不用顾忌经济后果的在爱情的关系里自由进出。在那里将建立男性与女性间的平等,移除性别角色的结构性强制。社会将为有着宽阔同志情谊而非私人佔有的爱情完全敞开。如同柯伦泰所言:爱情已经不受婚姻拘限,从友情到婚外情乃至三角恋情,在资本主义内部的裂缝中都有爱情爆发。

柯伦泰指出:在社会主义之下,超过亲密伴侣的宽阔爱情,即是社会主义不可或缺的部分,并且还能够强化与巩固初生的苏联。她如此写道:

人类的情感有可能发展到更宽广,更丰富的幅度吗?以人类复杂的心理以及情感经验的多重面向,爱情在辅助情感的增长并且在人民的知识群体之间,确实有可能让集体更加强大吗?

这些当然都是无产阶级重要而且值得重视的观点。婚姻之外的爱情是不见容于资本主义的。在社会主义社会,爱情甚至将扩展为连柯伦泰也无法完全描述的某种东西。

然而,她的确使用“同志”的概念描绘社会主义的爱情。对布尔什维克而言,同志是最崇隆的称谓,他们是那些在斗争中你愿与之共同赴死的人民。同志情谊是与数以千计的人民最深的连带与团结,它们中的大多数被革命的共同目标神奇的黏合在一起。柯伦泰指出:

新的共产主义社会建立在同志情谊和紧密团结的基础之上。团结不仅只是共同利益的觉知,也要依靠集体成员在知识与情感上的紧密相连。因此,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意图教育并鼓舞工人阶级的每一位成员,有回应苦难,关怀本阶级其他成员需求,敏锐理解他者,将个体关系的意识渗透到集体中的能力。敏锐、怜悯、同情还有责任感──所有这些温暖的情感都来自于共同的源头:爱的领地。这里所说的『爱』,并非着眼于狭隘的两性关系,而是就这个字最广阔的意义而言的。

柯伦泰描绘的爱,不试图佔有任何人,因为在共产主义里,佔有的观念将被消除,不会再有“这是我的”,不会再有拥有他人身体的企图或慾望。甚且,社会将鼓励爱、关怀,以及对所有人的怜惜。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消沉沮丧盛行的事被说的很多,《卫报》(The Guardian)刊登过一篇以〈新自由主义制造孤单〉为题的论文,论证大众的抑郁和焦虑在资本主义社会有其根源。文章中说:“人类,极度社会化的哺乳动物,脑神经有一根回应他人的传导线,被拔掉了。虽然我们的幸福,无可避免地要与他人相连结,但在任何处所我们却被告知,只要藉由竞争、自私自利以及极端的个人主义,我们将会成功兴荣。”像柯伦泰描绘的那种集体主义和同志情谊,是唯一能终结我们孤单空虚与碎裂生命的唯一良方。没有任何人可以成为我们生命的另外一半,实现我们所有的需求,治癒我们的创伤,尽管资本主义坚持说它们可以做到。柯伦泰说:

精神的集体主义可以击败个人主义者的自满,在资产阶级文化中人们试图藉婚姻与爱情逃离的内心的凄冷孤单,将会消失。

在社会主义之下,人们将理解,爱你的朋友、邻居、家人和亲密的爱侣同样重要。这即是我们如何填补新自由主义制造的空虚之道。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我们在经济上是孤立的,总是在不断寻找但却很少发现某种社会的连带。在社会主义中,连带、团结、同志情谊,均将被经济和社会结构加强。

前行之路

所以我们要如何建立一个让“情慾飞扬”,同志情谊的爱情成为可能的社会?

即便在现存的体制,我们能够也应该从柯伦泰的视野中学习──拒绝忌妒、佔有以及把我们亲密的爱侣放在首位的律令。直至目前为止,资本主义的爱情都是不完整,有缺陷,桎梏人的,它只对资产阶级极端有利。因此,柯伦泰所描绘的那类爱情,只有在社会革命摧毁资产阶级国家之后,才能真正实现。同志情谊的爱情只有在现存的家庭成为遥远的记忆,而且在爱人与所有事物之间,让彼此的亲近关系可以自由进出,可以去实验,去心碎,去捣乱,去和朋友深陷爱河的物质条件已经具备的共产主义时代才会取得主宰的地位。

在苏联尝试建立一个新形态的社会,因为缺乏共产主义的物质条件以及史达林意图强化传统家庭的官僚化措施而失败了。1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应该为飞扬的情慾能够茁壮成长的新社会型态而战斗。值此情人节日,我为飞扬的情慾献上祝贺与奋斗,在此时此刻建立同志情谊的爱情,为共产主义的未来献策、战斗与筹谋──在那个社会里,爱情最真实的表达将普遍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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