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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中的深水埗

2018/05/06

香港深水埗。(照片提供:钟乔)记忆中,那天是三月下旬的一个周五。我与瑞含和她在“劳协”的工作伙伴相约,四天后的下周二,在香港“社区文化发展中心”(CCCD)上完戏剧工作坊后,一早到我住宿的“青年旅舍”后山踏青。“山头上,可以一览深水埗的全景......”她说着......。这话一直留在我脑海中,因为,我们终究没实现去登高的愿望。

相识瑞含于1980年代的《人间杂志》时期。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港台之间距离虽在,却一心想抹去空间相隔感的朋友。她在“六、四事件”那年年底投入基层劳工组织──“劳协”,一晃眼,已经快30年了!那年,我30出头,她才大学毕业不久,我们都尚称年轻。她在关键时刻投身女工组织运动,除了性别意识外,最重要的仍是:当知识份子以“六、四”为关切国家大事的关键时刻时,她却常挨在办公室矮矮的楼间,和刚熟悉的女工们讨论港资外移pangjiu.net大陆的紧急状况。那时,改革开放的风潮,在香港形成资本流动的另一番风景。而这样走入底层女工生活现场的差事,成了她半生最核心的关注。“所以,深水埗一直以来都是劳动者的居住地…也是生活和工作的场所”瑞含边说着时,我们已经绕过一个侷促的小公园,转身在众多高楼交织起来的水泥丛林间了!

这是我们共同走在深水埗的原因。因为,是她与女工伙伴们的家园,也是这个高度发展的现代化城市中,移动劳工不断转换自己劳动频率的空间,“恰可称之为不定时场域的所在…”我这么想。中午时分,行人逼紧步伐前往餐馆用餐,车水马龙率皆加紧速度,急于完成这半天的劳作;这在所有的大城市皆司空见惯,却在深水埗显得愈为赶紧。在我的感觉里,应该和底层劳动的节奏感,不假优雅为装饰有某种连带。“看看那高高拔起、新建的高楼…在阳光下,和老旧楼房形成多大的对比…”同行的“劳协”伙伴婉薇,指着对街不远处高楼尖顶的云端景象,勾住我有些离了神的目光。再回神时,必须去确认的,当然还是新自由主义飞轮下,全球都会的共同紧张关系──房价炒作。再高的楼,就算装了翅膀飞上云间,也轮不到劳工来做梦。我的话大概是这样说的。即刻引来同行者的行动回响,“来!来!进到这楼梯间来看看......”她拉着我,我们一起朝门缝间的一间租房窥探,眼前是老旧得很有些年份的二楼隔间,就那么一丁点大小。“这每个月要港币4,000元,对一个月收入万把元的移民家庭而言,简直要他们的命欧!”的确,这种劳动底层不定时场域的出现,通常发生于资本炒作地皮、政府随其后的新兴发达区域。但,“新兴”加上“发达”就是一种无止尽的慾望,代价全由底层劳动来承担。

我们步行的终点站是“劳协”经营的“二手物合作社”。这让短短的街道行旅,有着非比寻常的方向感,恰也就是瑞含关切有加的底层共同行动。“我的阶级意识和认同,不能仅止于脑袋,也需要是身体的挪动......”她这么说,有其重要的背景,做为论说基础。主要在女性生命政治进步的道路上,因为女工们先以“她者”的身分出现,从而带给她反思及挪动身体的驱动力,这在她自己称作“解殖三重奏”。也就是以自身述说解构殖民支配的三重步骤:基层、家庭与历史!在我看来,三者相互辩证和交织,形成共同体。但,还是以基(底)层的认知与身体行动,完成与社会的对话关系。“二手物合作社”便是对话的开始与过程,朝向一个合作的理想愿景。我们到达时,恰是厂房即将转换时。

“今天让你来体会......”她边说着,还边调和周遭种种琐事。“我们在这厂房最后一天的状况......”

这是二手货厂房仓库,一伙底层女工组织者亲手建构起来的合作社。

“劳协”经营的“二手物合作社”。(照片提供:钟乔)“劳协”的伙伴忙进忙出,不忘打点着装拆的种种木条、物件......二手货大包小包装在红白蓝线条的塑胶装袋中,一整落、一整落堆在厂房间…几乎登顶。厂房很有历史了!是典型的老深水埗工厂造型。虽然,厂区老旧了些,钢筋水泥的坚固,却一点都不含煳地硬挺着。一片看来原本是工作室空间的墙面,还堆着两把木梯,一高一矮底遮去墙面上几些撕了一半的海报,海报颜色与线条鲜明,恰符合墙面上一横栏的说明文字:“贫富悬殊黑工厂业绩”。我猜想是刚举办过的某场劳教的现场,留下的余痕。“本来要拆掉的,特别留到现在,一起体验一下我们最近的劳工教育活动吧!”瑞含像是还留有很多心里话,要和我分享他们的文化劳作与行动;当下,人来人往是忙碌移动的时刻,我们的谈话暂时无法尽兴......。期待相约周二,在这厂房进行工作坊时,深入交谈!

时间过去。我在准备课程的空档,不忘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涂鸦深水埗的高楼,还有旧楼梯间的老屋楼墙。想着在这城街角落,烙下底层女工组织印记的“劳协”姊妹们......。最早,陈映真的召唤,让瑞含跨海来台,前来《人间杂志》实习并深入人间现场。从而打开了年轻的她的左眼,看见的是:“如果一定要在彩立方生活中找『民族压迫』的问题,那恰好不是什么『pangjiu.net民族』或『彩立方民族』的压迫,而是包括了『彩立方人』『pangjiu.net人』在内的汉族,对彩立方原住民的压迫......。”陈映真的这席话,影响并改变了一个香港左翼女工实践者的人生,让她蹲在基层的现代化街角,继续深入到个体与结构的阶级生命环节中!

然而,我们一直没等到周二的到来。因为,就在深水埗共同移动的隔日深夜,我突而在旅舍的房间,感到胸闷且作痛,夜奔就近社区医院的急诊室后,接受打针吃药的疗程,并决定于隔日提前航班赶回台北,直奔台大医院;也就恰恰是周二的那天,我们没登高去看移动中的深水埗,而我在几乎没动太大声色的情况下,完成心导管的侦测,并顺利植入人工支架,前后不到两个小时,未经身心折腾!

就在加护病房的床上,那几日......我脑海里,经常偶而会闪过深水埗日午时分,街头奔忙的景象。某些影像穿越的剎那,像似也看见几位年纪已长的上一代劳工们,在当下即将拆除的工厂厂房间,突而转身变成他们年轻时,参与当时工会罢工,怒目高唿并握起激进拳头的景象!虽说当年他们的行动确为左翼与否,尚有待商榷,唱起革命歌曲的模样,却彷彿也历历在目。当然,就瑞含的观点看:“今天的香港『左派』(亲中共)工会,却肯定是堕落了!”脑海中翻转着,她说这话的情景时,病房里的沉寂与窗外远远无声摇晃着的边坡草皮,彷彿也痛苦的要我去亲自对待,眼前一场瞬即消逝的午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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