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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宏主义的矛盾

2018/06/09
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员、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经济学教授
译者: 
彩立方娱乐平台网特约编辑

【译按】法国铁路工人自今年(2018)4月起发起罢工,抗议马克宏政府的改革计画削减工人福利,并且企图将法国国家铁路公司(SNCF)私有化,工人抗争至今仍持续当中。

铁路罢工行动,可以被视为去年9月起,法国劳工对于马克宏劳工改革发起大规模罢工、游行的其中一环。当时,任职总统仅四个月的马克宏,以签署行政命令、绕过国会的方式,大幅修改劳工法令,包括放宽雇主解僱以及退出集体谈判协议的权利,引发国内各地约22万人上街游行、抗议。

回顾去年5月的法国总统选举,马克宏在法国泾渭分明的政治版图中杀出重围,赢得胜利。竞选期间,不仅得到企业家、技术官僚与新自由主义人士的支持,事实上,马克宏的支持者亦不乏左翼智库、LGBTI社群与自由派人士。任用环境运动领袖出任生态部长、公开支持尊严死,以及扩大人工生殖适用对象,都增添马克宏的“进步”形象。

本文作者检视马克宏的经济、国际关系、劳工、社福与教育政策,并以“进步新自由主义”解释马克宏的政治内核,以及提出存在于“马克宏主义”之中的内在矛盾。

原文标题"The Contradictions of Macronism",刊载于美国政治季刊《Dissent》。

法国总统艾曼纽·马克宏。(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法国总统艾曼纽・马克宏(Emmanuel Macron)于去年大选击败民族阵线(National Front)参选人马琳・勒庞(Marine Le Pen)之后,他的政治风格被视为是对抗极右民粹主义的堡垒,受到自由派的夹道欢迎。但究竟马克宏主义是什么?而它是否真的提出足以击倒民粹主义的新思维与办法?

对于法国人而言,马克宏主义是崭新的经验。1958年第五共和建立至今,法国分为两个阵营,各自支持法国政治制度中,两个在历史上佔有主导地位的政党。近年来,自由派与左翼人士在社会党的羽翼下结盟,保守派与新自由主义人士则投票支持共和党。

马克宏主义打破上述结盟,聚合了自由派与新自由主义人士。该新阵容里头的选民与政治人物支持欧洲一体化,以及一个开放、多元文化的法国。他们疾唿法国的现代化,即便彼此对于现代化的憧憬可能不同。对于自由派而言,现代化是要达到权利均等;新自由主义人士则构想将法国打造为一个由数位创新驱动的“新创国家”(start-up nation)。

马克宏得到来自LGBTI组织以及科技企业家...等不同团体的支持。曾是投资银行家的马克宏,持续提出亲商方案。在竞选过程中,马克宏则誓言保障妇女权利、对抗恐同,以及扩大法国LGBTI社群的权利。他是勒庞以及共和党参选人法兰索瓦・费雍(François Fillon)以外,唯一可靠的替代选项。费雍是保守天主教势力的拥护者,强力动员反对同志婚姻。大选前四个月,费雍民调仍然领先。虽然丑闻缠身,最终他仅以小幅差距(费雍获得20%的选票,相较于勒庞的21.3%以及马克宏的24%)于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中败阵。如果中间派的法兰索瓦・白胡(François Bayrou)没有退出选举并加入马克宏阵营,后者有可能无法赢得总统选举。

马克宏也吸引不同背景的知识份子与技术官僚。过去相互竞争的智库,例如倾向社会党的进步机构“新地”(Terra Nova),以及新自由主义的“蒙田研究所”(Institut Montaigne,主要由IBM等私人大公司资助)都加入马克宏阵营。上述两个机构皆由马克宏的个人朋友领衔,他们先就总统议题举办研讨会,接着动员人际网络内的专家协助或加入马克宏团队。对于这些进步派与新自由主义人士而言,资本主义的力量、科技变迁,以及全球化是如此之强,法国过去以来,以高昂成本之福利国家所维繫的工作保障与社会平等,不再是切实的政治目标。对于这些人而言,符合竞争的创业自由、地位平等、机会均等,将是追求进步与社会团结的新趋力。

如果对法国而言,马克宏主义是新颖的,这样的新结盟其实类似美国克林顿主义与英国布莱尔“第三条路”的支持势力。15年前,东尼・布莱尔(Tony Blair)明白阐述自己的理念:“真正的平等是地位平等、机会均等,而非收入均等。”马克宏主义或许就是南西・傅莱赛(Nancy Fraser)最近指出:美国川普(Donald Trump)在大选击败的“进步新自由主义”(progressive neoliberalism)1。马克宏主义是进步新自由主义的轮迴转世。

对于勒庞的抗拒,类似的结盟吸引了多元文化、进步与富裕地区的法国选民。在巴黎市中心,极右势力与左翼选民失去热情,导致破纪录的投票弃权率,马克宏的政党“共和前进!”(La République En Marche!)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获得议会多数。议会选举后的几个月内,马克宏向更为进步的侧翼势力招手,特别是在气候变迁的议题上。欧洲生态——绿党(Europe Écologie les Verts,相较前一届获得17个席位,如今绿党在议会内已无成员)的前主席成为国民议会(国会下议院)新任议长。马克宏将生态部长的关键工作,交给法国环境运动的领导人物尼克拉・余洛(Nicolas Hulot)。去年(2017)6月,就在法国议会选举前夕,马克宏在推特写下“让我们的地球再次伟大”(Make Our Planet Great Again),回应川普做出美国撤出巴黎气候协定的决定,而受到国际瞩目。

但在马克宏主义的核心价值中,拯救地球不比使经济自由化来得重要。马克宏主义的终极目标是透过机会均等、经济成长,以及低失业率的承诺改造法国。为了迎接新的黄金时代,马克宏的方案与法国政府的初步决定,都与“让法国成为大不列颠”这个全球策略一致。英国脱欧公投给了法国一个机会,掠取英国在欧盟(European Union)拥有的关键地理政治与经济资产,包括扮演美国关键伙伴的角色,以及成为最能吸引金融与创意活动的国家。因此,马克宏正积极培养与川普的友好关系。马克宏政府也恪遵国际货币基金(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与欧盟委员会的建议,降低对富人的课税、减少公部门工作与投资,并且缩减劳工保障与福利。

如同柯林顿主义与布莱尔主义,马克宏主义展示了进步新自由主义的内在矛盾:社会保障并非达到机会均等的阻碍,反而是实现此目标的必要条件。劳工保障有助于弱势以及通常来说最先遭遇歧视的一群。父母的收入、财富、健康、社会资本,对于个人机会而言,仍是关键的决定因素。因此,马克宏“机会均等”云云,就如当时布莱尔的口惠不实,事实上无法让人人的机会均等。

法国就像是脱欧公投前的英国,处在一个能在欧盟里头具影响力的特殊位置。两国有许多相似特徵。两国是欧洲国家里头,唯二联合国安理会永久成员。两国都拥有核武,并在武装军队与资助外国军事上,持续花费超过500亿美元。法国与英国国内生产总值大致相同,主要由服务业驱动。两国都受惠于人口成长(法国有6,700万人,英国则有6,600万人),出生率远远超出其他欧洲大国。(就人口与国内生产毛额而言)伦敦与巴黎是欧洲最大的两个城市,与纽约、日本并列世界大城。可想而知,法国与英国皆拥有国际驰名、具影响力的经济与企业学校。两国输出学者与专家至世界各地,特别是美国与欧洲的菁英大学,以及国际机构。

英国的繁荣有一部分建立在充分利用自身欧盟成员的身份,同时又将国家利益置于优先顺位。作为欧盟成员,英国所有的金融机构受益于欧洲单一金融护照(European passport)的权利,意味他们可以在其他欧盟成员国营运而无需进一步的批准。举例而言,英国并非欧元区成员,却可管理欧元外汇。英国从未加入欧元,因此保有对于预算与货币政策的实质掌控。然而在2016年4月时,英国金融公司却处理近40%的欧元外汇交易(相较法国的5%以及德国的3.5%)。

1979年,玛格丽特・柴契尔(Margaret Thatcher)是第一个抓住此机会的人。她将伦敦打造为欧洲的金融中心。她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包括“工作福利”(有条件的救济金,仅提供给积极找工作或是已登记职业训练的人)、弱化工会、公共服务与事业的私有化、降低对企业、高薪与首富们的课税,吸引银行与保险公司移往伦敦。银行找到了一个因私有化而扩大的股票市场。利润税低,金融部门内的高薪雇主同样享受低税金。欧洲公司纷纷将投资与工作由欧陆移往伦敦。

同时,柴契尔争取到英国在欧盟内的豁免权,包括英国需负担的欧盟预算大幅减少。1997年,布莱尔的工党压倒性地胜选,持续巩固了英国在欧盟内的优势位置,并促进“影子银行系统”(shadow banking system)的发展(受监管机构从事逃避监管的活动),并拒绝控管英国海外的避税天堂。2004年,他又促成监管欧洲银行部门的欧盟银行监管委员会(Committee of European Banking Supervisors,于2011年转型为欧盟银行局)于伦敦成立。

1997年,全国最低工资首度于英国实施,限制了工作贫穷的数量,然而布莱尔派并未阻止工会衰退,或是禁止零工时僱佣契约。同时,布莱尔政府亦挹注大量资源于教育,保证无论社会或文化背景为何,人人都能获得平等的机会。这样的策略强化英国的经济吸引力,吸引不分高、低技能的欧洲人移民英国。这样一批新的人口,加上教育程度更佳、更年轻的本地人,为广告、生物科技,以及(为仰赖利息与高工资人口提供的)个人服务...等各式各样的创意产业提供劳动力。

英国得以利用作为欧盟成员的优势,同时将对自身的限制降到最低,其中一个原因是其特殊的地理政治位置。在外交、军事与经济议题上,英国一直是美国在欧洲的关键伙伴。自柴契尔起,英国持续对欧盟的自由贸易以及产品、服务、劳动力市场去管制等议题发挥影响力。对于欧洲的保守政府、欧盟委员会、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OECD),以及国际货币基金来说,英国曾是有用的盟友。对于上述机构与政府而言,承认英国的例外状态,等于支持新自由主义。

马克宏任职总统的短短6个月内,法国大步登上英国脱欧后留下的位置:作为美国与欧盟间的桥樑、新自由主义与全球化的指引明灯,在欧盟内亦将国家利益放置第一顺位。

2017年夏天,时值德国与川普关系恶化,马克宏邀请川普参加法国国庆日隆重的阅兵仪式,巩固双方友谊,即便彼此政治上的殊异。同月,法国政府将圣纳泽尔造船厂(Chantiers de l’Atlantique,全球最大造船厂之一)国有化,使义大利怒火中烧。该船厂原先预计出售给某个义大利国有公司,但是法国从中作梗,以确保从义大利那儿获得更好的交易条件(2017年9月,法国终于如愿以偿)。马克宏作为一名新自由主义者的资历,确保其他国家或国际机构未就交易毁约一事批评法国。马克宏掌权之前,类似情况不太可能发生。

此后,法国并强力游说欧盟银行局(European Banking Authority)将总部移至巴黎。在此之前,欧洲证券及市场管理局(European Securities and Markets Authority)已落脚至此。撇除规模不论,这些机构的所在位置将对金融部门内的工作者造成磁吸效应,这些人汲于接近产业的监察机构。11月,欧盟政府表决支持移往巴黎,此举将进一步增加法国的影响力。

马克宏之下的法国,已成为这些手握大权的欧盟机构眼中的新典范,这些机构过去一度是英国的支持者。7月,国际货币基金在一个对其职员的声明中热情地表示:“法国政府针对长久以来所遭遇的经济挑战,提出了充满野心的改革方案,而这样的方案将可取得重大成就。”9月,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秘书长安赫尔・古里亚(Angel Gurría)对彭博(Bloomberg)表示,他对马克宏的改革充满极大的希望。马克宏的改革也如实反映了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给予的建议。

为了展示其进步主义,表面上,马克宏反对欧洲的“社会倾销”(social dumping)2,支持对于雇用“派驻工人”(posted workers,由某欧盟国家僱用与保障、但在欧盟其他国家工作的劳工)採取更严格管制。2017年10月,欧盟各国终于达成协议,但是马克宏却未进一步质疑新规定在正式採用后第四年才会生效的事实。此外,即便他在推特上那些关于气候变迁的漂亮话,以及竞选时宣称将评估与加拿大全面性经济与贸易协定(Comprehensive Economic and Trade Agreement )的承诺,马克宏实际上并未阻止签署该协定,而该协定将在9月生效。一份由8位独立专家的报告结论道:全面性经济与贸易协定与打击气候变迁几乎不相容,但这份报告随后被束之高阁。接着,11月政府宣布延后关闭法国核电厂,拖延过渡至再生能源的进程。

国内经济方面,马克宏最具杀伤力的变革,在于劳动力市场,这也是欧盟委员会、国际货币基金与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的主要关切。马克宏主义建基在两个策略之上:首先,鼓励创业,目的是把握数位经济的机会。再者,循着布莱尔的方式,以“机会均等”为藉口,将受薪劳工与独立承包工的工作状态“平均化”。

独立的承包工,无论是创业者或是零工经济的劳工(例如车程共享平台的司机),如今将与受薪僱员享有相同的福利津贴。他们与私人企业的受薪劳工一样享有公共社会保险。自雇者、一般受僱者与公务员的退休制度将被统一。自雇劳工未来更将享有失业救济(尽管具体施行细节仍未知)。

然而,在不增加预算的情况下,无论工作状态,将所有人的福利调整至差不多的水平,就代表某些福利将被减少,或者更严格的申请标准。举例而言,公务员的退休金将减少。此外,一旦拒绝就业中心所提供的“体面”工作次数达两次,求职津贴就会被取消。

马克宏不断重申“机会均等”,实际上已削弱法国受雇者的权利。快速通过的劳工法令于9月施行,其中导入类似“自由僱佣”的工作状态,雇主将可以任何理由且无需预告即解僱受雇者。在这之前,在绝大多数非法终止劳动契约的案例中,法国劳工法庭虽然不能强制复职,但是他们有权为遭遇不当解雇的受雇者决定赔偿金额。如今法院再也没有这样的权限,而赔偿金额亦被限缩在固定范围。举例而言,遭解雇的受雇者,如果工作未满一年,公司规模达11人或以上,最高将可获得一个月的总工资;如果公司规模较小则是半个月的工资。赔偿金最低是零。未来被解僱的受雇者不太可能为了如此微不足道的可能赔偿,在法院上主张自己的权利。

目前超过90%的法国工人,被涵盖于“分部”或是产业层级的集体谈判协议之下。关于高覆盖率的历史论证即:这是为了缓和法国境内的竞争压力。分部层级的协议保障各种额外津贴:老年津贴、有薪家事假、产假全薪补助...等等。马克宏的劳动改革,大幅增加公司退出这些分部协议的可能性。此外,如果公司层级的协议违反先前同意的劳动契约,受雇者可以拒绝接受改变。然而马克宏的劳动改革却让这样的拒绝成为解雇的合法原因。较小的公司也被豁免,无需与工会协商即可退出协议。雇主只需要获得2/3工人投票支持。举例而言,如果工作场域有8男2女,前者的多数同意即可取代“协议”,取消分部协定保障的延长产假。或者在某个分包公司中,雇主可能企图说服工人:永久删除分红是维持竞争力的关键。

劳工法令改革对于工人的直接后果是使他们的奖金与福利下降,以及增加工作场域内、不同工作场域间的不平等现象。马克宏竞选时承诺平等,然而易遭歧视的的工人,特别是妇女,却是劳动改革首当其冲的一群。这都显示马克宏进步新自由主义的主要矛盾。为缓和劳动改革对于工资的潜在冲击,政府计划在2018年1月与10月降低私人部门受雇者社会保险金的支付。私人部门工人的净工资将因此增加1.9%。

然而,这场社会——财政变革的主要赢家将是首富们。为了增加巴黎对全球化菁英的吸引力,马克宏直接取消财富税,即针对金额超过1,300万欧元(约1,500万美元)的非职业净财富之课税。对于拥有1亿元资产的家户而言,相当于每年150万欧元的大礼。对金融收入的累进课税将被单一税率取代。针对公司获利,以及对于金融机构的各种课税都将减少、取消。2022年,巴黎由公共资助的国际中学数量将倍增。这样的策略已获得成果。欧洲银行业管理局决定迁往巴黎的同一天,高盛(Goldman Sachs)正从法兰克福与巴黎之间,选择英国脱欧后的中心。其执行长坦承,绝大多数的员工将更偏好法国。

下一阶段的去管制化正在进行中。现正活力充沛的马克宏主义,这一击能否成功?短期内,它将可能面临强烈挑战。

欧盟中央银行(European Central Bank)所在地法兰克福,在争夺离开伦敦之金融活动的这场竞赛中,仍是强而有力的竞争者。马克宏主义的威信,端赖他减少预算赤字的潜在能力。为此,法国政府已经着手减少公共支出,并且大幅转型。2017年10月,住房津贴首度被删减,之后将再次大幅缩减;2018年1月,增加的社会税将使60%退休者的净退休金减少将近2%;中央政府对地方社区的支出预算将大幅缩减;由国家部分资助、让无技能青年或是长期失业者在社区或是非营利组织工作的机会也急剧减少;为了补偿通货膨涨,公务员定期的名义工资调涨也被取消...诸如此类。

马克宏政府政策的不一致,在教育领域尤其明显。马克宏承诺,将在法国最贫穷的地区,将小学一年级的班级规模减半,此政策已经立马施行;2018年,该措施将扩及二年级。同时,政府已经宣佈:相较于2017年,2018年公立中学教师的录取数量将减少20%。公部门教师在实质工资减少的情况下如何维持士气?当地方城镇必须减少挹注于小学的资源、减少非教职人员的同时,怎能宣称教育是优先要务?虽然马克宏一如布莱尔出任首相时期那样强调教育,但在实际的政策上,有一个巨大的不同:布莱尔执政期间,公部门雇用与投资教育的经费是大幅上升的。

马克宏的人气如今已快速下跌。2017年9月,执政不过五个月,各种民调显示约55%的人并不认为马克宏是一位“好总统”,与美国川普的支持度差不多。(10月与11月的民调则显示对于马克宏的不满已经下降)马克宏的支持者(包括具声誉的法国经济学者们)相信其人气低落的现象将会过去。他们构思一幅美好的场景:欧元区其他地方经济成长将抵销法国2018年至2019年的樽节措施,届时马克宏的亲商改革,将在总统任期后半段时带来大幅成长。届时经济繁荣将使预算限制得到舒缓。马克宏政府也期待当前针对社会议题的争辩,将使进步势力再度回到自己这一边。2018年秋天,法国将更新其生命伦理法,伴随而来的是大量的公共辩论。马克宏已经宣佈支持将人工协助生殖的权利扩大适用于所有女性,无论其性倾向为何。辩论也涵盖其他相关议题,例如尊严死的权利。

起码目前看来,马克宏阵营尚未遭遇一个让人民感到可靠的反对派。保守派几乎无法批评他的亲商政策。勒庞正在致力重振自己的威信。工会意见分歧严重,导致动员参与游行与罢工反对马克宏劳动改革的情况不佳。社会党缺乏领导与想法。激进左翼虽然有领袖,但是与柯宾(Jeremy Corbyn)、桑德斯(Bernie Sanders)同属一个世代的梅兰雄(Jean-Luc Mélenchon),目前仍无法动员足够的法国青年;即使去年4月他所获得的年轻选票看起来大有可为。

柯林顿与布莱尔开启经济强劲成长以及大量就业机会的时代。然而,他们未能实践诺言,为多数人带来真正的机会均等。尽管大幅投资教育,英国的社会流动未见改善。相反的,收入与财富不平等的问题越来越严重。面对比彼时英美更严苛的预算限制,马克宏主义未能提出更多方法,处理进步新自由主义的根本矛盾。

就像布莱尔当时积极争取2012年奥运于伦敦举行,马克宏亦热情推销巴黎,希望2024年奥运于巴黎举办。如果2022年马克宏再度当选,他将有机会超越布莱尔,亲自为奥运开幕,向世人呈现一个魅力十足、“现代”、属于马克宏的法国。然而,另一个可能是他的政策失败,竞选失利,黯然让接任总统主持开幕仪式。就算在法国经济复甦的情况下,马克宏主义也将创造出过多的失败者,以及太多过于显眼的富有赢家;就这点而言,马克宏主义很难宣称真正的成功。马克宏的继任者不太可能来自弱势与分裂的左翼。但是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候选人,能够团结新保守主义人士与极右势力,将是对进步新自由主义最后致命的一击。

  • 1. 〈"进步新自由主义"的终结〉中译文请点此
  • 2. 社会倾销是指雇主利用生产或销售地点以外的便宜劳动力,藉此增加利润的手段。例如:使用工资低廉、缺乏社会保险的移工,或是进口价格低廉的外国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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