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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坏委内瑞拉民主的美国黑手

2018/06/26
美国华盛顿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国际政策资深副研究员
译者: 

【译按】委内瑞拉总统选举结果出炉后,包括美国政府与主流媒体,都拒绝承认马杜罗当选总统。美国总统川普也在隔天(5/21)立即签署新的经济制裁,禁止美国企业与公民购买该国债券。这已是川普上任以来第三次对该国实施制裁。金融手段之外,川普亦曾扬言对委内瑞拉採取军事行动,作风强硬。

本文作者Alexander Main分析制裁将进一步恶化该国经济危机,另一方面也指出川普威胁军事介入并非首例;事实上,回顾美国过往以来对于委内瑞拉的政策,无论制裁、资助政治反对派组织,或是外交孤立,都显示“更换政权”正是美国对于委内瑞拉一贯的策略。因此,本文虽然写于大选之前,但仍有助于我们在“推翻独裁者”此一西方主流媒体的单一叙事以外,理解委内瑞拉当前的危机,因此有其参考价值。

原文标题"The United States’ Hand in Undermining Democracy in Venezuela",刊载于“北美拉丁美洲事务协会”(The North American Congress on Latin America)网站。

去年5月,一名位于委内瑞拉首都卡拉卡斯的示威者站在燃烧的公车前。(图片来源:REUTERS/Christian Veron)

在过去,人们普遍不认同美国介入、或是主张对拉丁美洲发动军事政变。现在,大众不再做如是想。至少论及委内瑞拉时是如此。根据一个广为流传的叙事,那儿有个残酷的独裁者,正让人民活活被饿死,并且扫除所有反对势力。

去年(2017)8月,美国总统川普在纽泽西自家的高尔夫球场随口提到:将对委内瑞拉採取“军事方案”,言论一出激起拉丁美洲的骚乱;相反地,在美国则是一片鸦雀无声。去年2月,前国务卿雷克斯・提勒森(Rex Tillerson)曾发言支持针对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Nicolás Maduro)潜在的军事夺权,国内舆情反映类似。

过去几个月以来,美国媒体充斥各种“委内瑞拉发生政变或被外国军事干预可能是件好事”的暗示。《华盛顿邮报》(The Washington Post)、《评论彙编》(Project Syndicate),乃至于《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皆然。偶有评论家指出,政变将带来意料之外的结果。例如政变后的政权,可能决定深化与俄罗斯或pangjiu.net的关系

鲜少有人指出这根本是场疯狂的辩论,特别我们谈论的是一个选举频繁、除了极少数个案之外,选举过程透明且竞争激烈的国家。5月20日,马杜罗将准备竞选连任(译註:选举结果已出炉,马杜罗以68%的得票率胜出)。民调显示,如果投票率够高,他可能黯然败选。

政变而不是选举成为热门话题,悲哀地反映关于委内瑞拉的主流讨论有多么扭曲。多年以来,大部分关于这个蕴含丰富石油、但是经济陷入困境国家的分析与报导,显得非黑即白,耸动地描写委内瑞拉复杂且细緻的国内情势。此外,对于川普政府针对委内瑞拉的政策则缺乏严肃的讨论,即便这些政策进一步恶化该国经济,使得救命药品与食物短缺的情况更加严重,并且侵蚀委内瑞拉的和平与民主。

反对派日趋强硬

大家别忘记,美国政客与专家口中的独裁者马杜罗,是在2013年初前任总统乌戈・查维兹(Hugo Chávez)过世后一个月的提前选举中,以民主方式当选的。委内瑞拉宪法赋予总统六年任期,马杜罗目前任期(译註:第一任任期)将于2019年初结束。

打从一开始,委内瑞拉反对派的一部分人就否定马杜罗的合法性,主张他立即卸任。2014年与2017年,反对派支持抗议行动;这些抗议意图在都市的重要地区制造大型骚乱,利用例如巨大的民众压力、来自内部或外部的军事干预等方式,试图迫使马杜罗政府下台。

尽管许多抗议行动非常平和,一部分抗议转变为暴力示威,导致数十人伤亡。根据可信的报导与文件证实,伤亡部分可归咎国安部队的介入,一些则是因为参与抗议行动的成员。数以百计的示威者遭拘留,包括包含前查考市(Chacao)市长洛佩兹(Leopoldo López)在内的反对派人士,则因煽动暴力被判入狱。服刑3年后,洛佩兹目前仍遭软禁。

反对派支持者认为,洛佩兹与其他示威参与者的正当法律程序权利遭到侵犯,这种主张自然是站得住脚的。也有部分的政府支持者认为,抗议人士企图利用制造社会骚乱与暴力的方式,夺取民意选出的政权,理应受到更严厉的刑罚。这令人想起2002年意图谋反查维兹之军事政变的前夕。当时,洛佩兹与其他反对派领袖也涉入其中

2015年底,委内瑞拉反对派在国民议会选举中,赢得多数席次。然而,委内瑞拉的行政与立法部门很快就因为选举舞弊案发生争执,最高法院最后取消3名反对派议员的资格。最高法院普遍被认为对政府效忠。这些议员遭判丧失资格,意味着反对派席次未达2/3,失去可以广泛施展权力干预行政部门的绝对多数。

反对派为此叫屈,并拒绝遵从法院判决。法院则以拒绝承认议会合法性作为回应。委内瑞拉政府各部门不再根据宪法规则互动,各方採取渐趋激进的手段,企图取得主导地位。

反对派领袖支持一连串新的示威活动,这些抗争越来越好斗、暴力,时常一次就瘫痪卡拉卡斯(Caracas)与其他城市的主要干道长达数日。示威者们经常与安全部队发生冲突,数以十计的人遭杀害,包括示威者、国安人员以及旁观者。

马杜罗藉由召开全国制宪大会,回应日渐混乱的局势。该大会将起草新宪法。马杜罗宣称此举将为委内瑞拉带来“秩序、正义与和平”。

反对派则谴责此举是为了取消国民议会、杯葛选举。不出所料,新的制宪大会向政府靠拢,并遭美国与盟国政府拒绝承认。制宪大会选举后,示威行动陷入困境,反对派内部更加分裂。反对阵营中的强硬派要求进一步杯葛接下来的地区与自治市的选举。反对派分裂与其他因素,导致反对派选民动不起来,马杜罗政府则在2017年底的两次选战中,赢得大多数的选票。

2018委内瑞拉总统大选独立参选人法尔康。经济政策上,法尔康提出美元化解决该国恶性通货膨胀的问题。(图片来源:REUTERS/Marco Bello)

委内瑞拉的经济

委内瑞拉持续恶化的经济困境,是该国漫长政治危机的背景。虽然石油价格剧烈下跌必然有所影响,马杜罗毫无疑问地需为沈痾的经济萧条与恶行通货膨胀负责,这两者是数以十万计国民远走他乡的原因,也导致马杜罗的得票率大幅下降。

即便诸多理论家将该国的经济问题怪罪于“社会主义”,大部分的经济学者已指出真正原因在于一连串与社会主义无关的政策错误,最致命的当属功能尽失的汇率系统,导致过去四年以来不断恶化的“通货膨胀——贬值”螺旋,以及当前的恶性通货膨胀。危机也可归咎于石油免费与价格调控失败。比起上述所有导致经济不稳定的原因,川普政府的金融制裁,更让委内瑞拉政府在毫无外援的情况下,难以独自走出泥淖。

彷彿情况仍不够悲惨,媒体对于委内瑞拉的情况时常发布夸大的评论,例如大规模的飢饿情形。准确来说,急遽上涨的食物价格确实导致全国各地营养不良的案例增加,但是仍远未达大规模飢荒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极少有美国媒体报导川普政府去年8月底(时值川普发表不排除对委内瑞拉採取“军事方案”的不久后)宣布的金融制裁,如何导致委内瑞拉进一步的经济恶化。

如同我的同事马克・卫斯布罗特(Mark Weisbrot)解释,川普单边、违法的金融禁运,将委内瑞拉断绝于绝大部分的金融市场,因此导致两个主要后果,而两者都使委内瑞拉人民必须承担经济困境。首先,制裁导致包括食物与药品等民生物资进一步短缺。其次,制裁导致经济复甦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任务,因为政府无法借贷,或是重新调整外债结构;某些情况下,政府甚至无法执行一般的进口交易,例如医药。

除了挑起委内瑞拉更大的经济浩劫,川普与他的一伙包括共和党参议员马可・鲁比欧(Marco Rubio)在内的委内瑞拉顾问,都支持反对阵营中强硬路线破坏选举与对话的企图,即便这些都有可能促成和平的政权移转。

5月20日的总统大选即是一例。反对派领导者亨利・法尔康(Henri Falcón)曾任职州长,并是2013年总统大选时反对派候选人恩里克・卡普利莱斯(Henrique Capriles)的竞选团队主任。法尔康此次以独立候选人之姿,挑战马杜罗与其他三位候选人。许多主要反对党正在杯葛选举,主要是因为他们拒绝接受大选日期提前,虽然选务机构已同意延期一个月。此外,正义第一(First Justice)与众志(Popular Will)这两个反对党也因要件不符,无法推派合格的候选人。

然而,根据委内瑞拉最常被引述的民调机构“资料分析”(Datanalysis)所进行的选民调查:倘若投票率高,法尔康将赢得选举。选务机构也向法尔康承诺过程透明、选民投票将不会受到阻碍,以及秘密投票原则,一如1999年查维兹上任以来那些竞争激烈的选举一样。

川普政府在以个人金融制裁威胁法尔康放弃参选未果后,转而支持反对阵营的强硬路线杯葛选举。强硬派认为,直至2010年前都是查维兹盟友的法尔康,一旦获胜很可能与查维兹派妥协。美国政府甚至威胁如果举办选举,将对委内瑞拉石油进行制裁。资料显示法尔康与委内瑞拉政府要求联合国派遣国际选举观察团队监视选举过程,却遭美国官员从中作梗。

美国政府与委内瑞拉反对派竭尽所能促成强硬派的杯葛要求,预料反对阵营的投票率可能很低,马杜罗将以明显差距赢得选举。我们可以预期美国政府将立即谴责选举过程“不诚实”、“违法”,并且採取进一步行动,使委内瑞拉人民的生活更加困难。

促成委内瑞拉政权更换 是美国一贯政策

值得注意的是,川普的委内瑞拉政策,几乎可说是欧巴马委内瑞拉政策的延续,虽然金融禁运以及军事政变的威胁,看起来特别粗暴,而且无视国际法律与文明国家的规范。川普的制裁建立于欧巴马的制裁之上,后者视委内瑞拉为“巨大的国安威胁”。正当欧巴马启动与古巴关系正常化的过程之际,他将矛头指向马杜罗政府内诸多资深官员与相关人员的资产。

欧巴马时期,美国政府延续布希时期的政策,资助委内瑞拉反对派政治组织,并且游说区域内政府,一次又一次地在美洲国家组织(Organization of American States)等各种多边组织中谴责委内瑞拉。美国邀请古巴大使驻华盛顿的同时,拒绝了委内瑞拉大使的派驻,此外并与反对阵营的强硬派成员共同拒绝承认2014年4月马杜罗的胜选。

本质上而言,欧巴马一如2002年布希政府涉入针对查维兹的短命政变,有一套鼓吹委内瑞拉“政权更换”的政策。川普时代,该政策变得更具侵略性、明目张胆而且危险。

可悲的是,对于美国政府颠覆委内瑞拉的意图,在主流媒体中几乎未见任何批评。美国国会中大部分议员如今都反对古巴禁运,却也没有任何强烈抗议,除了一小群在欧巴马与川普时代都反对对委内瑞拉制裁的民主党进步派议员。大部份的政治机构与媒体单位似乎相信,川普的委内瑞拉政策是正确的,许多自由派则将矛头指向贪污、违反人权以及官员涉嫌犯罪的案例,作为对委内瑞拉採取严苛手段的辩解。

这些批评者却未主张对拉丁美洲那些有着更多暴力与镇压纪录的国家进行广泛的经济制裁。举例而言,近来宏都拉斯政府部署军队,镇压选举舞弊后的和平示威,美国政府选择承认选举结果。哥伦比亚墨西哥在过去几个月都发生政治候选人与社会领导者遭杀害、兇手逍遥法外的案例。

委内瑞拉遭美国不平等对待,原因显而易见:委内瑞拉政府寻求自立于美国之外,并且坐拥十亿多桶石油。当委内瑞拉经济复甦后,该国政府对该区域的影响力将十分深远。

事实上,这正是查维兹政府时期发生的事。当时委内瑞拉政府慷慨的石油加勒比计画(Petrocaribe initiative),为区域内许多国家带来明显的经济利益,其在中美洲与加勒比海国家的支持度因此上升。委内瑞拉也对区域机构的成立,有着十足的影响力,包括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共同体(Community of Latin American and Caribbean States)以及南美洲国家联盟(Union of South American Nations),这些都比位于华盛顿的美洲国家组织,更加自立于美国之外。

无论你对委内瑞拉当前政府做何感想,是时候承认美国政府的委内瑞拉政策正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美国政策扩大了委内瑞拉经济的困境、动盪的局势,以及政治的对立,并且剥夺该国以和平手段解决政治危机的机会。

任何企图以政变或是军事介入委内瑞拉或是拉丁美洲的妄言,都应比照之前那样束之高阁,特别是当前美国的领导阶层,时常採取令人匪夷所思的构想。政治光谱中位置相异、但是思想冷静的人,应该共同努力改变美国对于委内瑞拉的政策方向。首先,关心委内瑞拉的美国公民应该组织起来,迫使川普撤销金融禁运。接着,我们必须致力建立不同政治团体之间的信任与对话,并且边缘化那些拒绝任何妥协形式的强硬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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