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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族与阶级的虫洞与黑洞:非关足球的世足球评

2018/07/19

我对足球与绝大多数的运动都毫无感觉。然而,身为文化研究学者,很难不注意到这些运动展现出的(刻意)去政治性与骨子里的政治无意识,而且倍感兴趣。

以色列

今年(2018)在四年一度的世足赛开始前,关心巴勒斯坦议题者不可能不知道的亮点新闻是阿根廷队拒绝耶路撒冷的邀约,不与并未进阶至俄罗斯卢日尼基运动场内的以色列球队进行赛前“友谊赛”。球王梅西以队员人身安全为由的拒绝,可谓双刃剑:一方面,他的不支持以色列(与背后的大头目,美国)堪称对近年来陷入瓶颈的BDS运动(抵制、撤资、制裁以色列)带来强大的激励与动能,但这个宣称也隐含着不愿意涉入以巴“冲突”的明哲保身。我们无法揣测梅希与阿根廷队的真正盘算,但对比于之前电台头乐团(Radiohead)不顾英美摇滚乐的人道主义者殷切劝阻,迳自前往台拉维夫演唱的狂嘘,这回阿根廷足球队不甩美帝与以色列的强大招唤,得到常态人道主义的喝采与社民型态左派的欣慰颔首。

然而,从这桩事件之内的阴暗无意识而言,此义举(最善意假设)遮蔽了最该被冲撞开来的现状,也就是理论家Jasbir Puar与Achille Mbembe的洞见,越是以人道模式看待巴勒斯坦(尤其是加萨走廊),越是维稳以色列的策略:“不让对方好死!”这些被封锁的巴勒斯坦人,由于多方势力的危险平衡,必须也只能持续存活于“半腐烂死域”(living in rotten necro-realm)的恆持不变性。再者,如同Noam Chomsky与Edward W. Said的分析,前者认为国际人道性质的BDS终究无法解套巴勒斯坦人的残败生命处境,不似1990年代BDS对南非的施压,在于南非白人政权极度需要黑人的劳动力,但以色列的渴望是将巴勒斯坦洗出种族圈与历史记忆之外。此外,更重要的是,当时有卡斯楚号召的古巴共产主义国际志愿军出动,箝制了南非政权的坐大。Said则认为,一迳帮巴勒斯坦取得有名无实的“国家地位”,完全无助于解放所有巴勒斯坦人(穆斯林,基督教徒,贝都因等非单一族群的整体)在这块土地上的处境,最大的效果反而是遮羞布结构,让贪腐的巴解组织(PLO,尤其是领袖阿拉法特)与之后的法塔政权(即第一世界认可的巴勒斯坦政权:Palestine Authority)成为美国与以色列政权操控的“代理使者”。从电台头乐团到阿根廷足球队,他们是否踏上以色列境内或许不是重点,而是这两者的政治目的,以及两种貌似截然背反动作带来的效应。我们无法不追问,光是顾着赞嘆穿越虫洞取得进步美名的BDS动作,是否更让巴勒斯坦集体性陷入不断被摧枯拉朽的黑洞边际状态,在“事件地平线”(event horizon)凝固于被吃干抹净的惨状?至于国际(尤其是欧美为主的进步主义把持)BDS对于各种去或不去以色列者的谴责与激赏,最精彩的成就,很遗憾地徒自停留在赎罪式的自我满足。

德国

接下来,世足赛开打之后,前一届的冠军队德国大爆冷门,在淘汰赛就被修理出局。照说,足球是一种不可能不以全队整体来评估好坏的运动形式,但德媒聚焦的大罪人单独指向德国队的土耳其裔球员,厄齐尔(Mesut Özil)。这位球员在上届得到冠军时,被视为德国的“国民英雄”。不过,能够得到如此的肯认,在于此类“高端移民”必须在文化惯习与民族规范的双重层次都无比顺从的“归化”与“融入”,并且对于“国家荣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在这四年之内,厄齐尔犯下的最大错是坦然与土耳其总理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勾搭不清,拍下友爱的合照,加上他从未放弃穆斯林的身份。倘若这回的德国队表现优异,或许他能够得到起码的容忍,但在大败给韩国的球场,德国(白种)球迷针对性地朝厄齐尔破口大骂,彷彿他的不够“爱德国”(以及太“回教”)成为这场球赛败局的绝对理由。

原本从虫洞窜起、从落难移民成为“自己人”骄傲的闪亮球星,只要不谨言慎行且保持常胜,就如同被措手不及的足球打到脸部的防守者,立即被推挤至“我族”的边界之外,落到将被黑洞吸纳的位置。无独有偶的是,刚刚判决极右翼残杀中东裔移民的新纳粹组织“国家社会主义地下结社”(National Socialist Underground)领袖Beate Zschäpe被判决无期徒刑。虽说不少“有良心”的纯血德国人在法庭外为死者哀悼,但光是从警方将这起连续屠杀土耳其裔移民的恐怖种族罪行暱称为“中东肉串命案”(Kebab Murders,德文为Dönermorde),不能更司马昭之心地彰显了德国亚利安种族无意识对非白种族裔的“啖其肉”慾望。无论良知派与进步派如何唿吁“共容并存”,蠢蠢欲动的嗜血民族激情看待非纯正德国球员的针对性蔑视与土耳其裔被残杀者的嘲讽不敬,俨然让进步社民与铁血纳粹这两股势力成为奇妙的双螺旋体。

克罗埃西亚

至于在本届世足赛最为彩立方颂扬且视为“模范”的对象,莫过于两个打入正式赛的“寡民小国”,媒体凝聚它们的爱国心与激昂雄浑民族意志。前者是北欧五国最边陲、人口数目最少的冰岛。这届的冰岛队能攻破预赛,已经被视为“小冰岛,大奇蹟”。除此之外,只要不是对民族热血欲力有所迟疑者,鲜少不对东欧的克罗埃西亚华丽奇观式的过五关斩六将,进入冠亚军总决赛的顶级佳绩,以及取得本届最佳球员的金球奖,奉上几近疯狂的顶礼膜拜。媒体的深入报导大抵集中于这些杰出球员童年的“巴尔干内战”洗礼,养成坚韧强悍的志气、远胜过一般民族国家的团结,更将战火洗礼视为栽培出足球员当中难得的狡黠敏锐战略大师(得到本届金球奖的队长,莫德里奇Luka Modrić)的必备因素。然而,在我能看到的足球相关评论,并没有任何书写进行深度耙梳,让不解门道的读者能稍微理解克罗埃西亚与塞尔维亚、斯洛维尼亚、马其顿共和国、波士尼亚与赫塞哥维纳、蒙特内哥罗、科索沃这些由前南斯拉夫联邦崩解之后的巴尔干诸小国,陆续分裂后所激化的民族/族裔对立,以及,从极度敌意展现出的“铁血”欲力与杀性。超越极限的体能与精巧优雅的技术,奉献给的对象(必须也只能)是独立之后、经济衰败不振且朝向极端右翼靠拢的国/族。

克罗埃西亚所发源的南斯拉夫联邦,在解体之前由共产主义强势领袖狄托(Josip Broz Tito)所坚持执行的非私有平均分配与族群共存理念,在南斯拉夫覆灭后的近三十年来,已然荡然无存。最难堪的是,在克罗埃西亚与这几个前南斯拉夫裂解后纷纷“自主”的东欧小国,迄今还没有哪个国家能够追平1990年代共产主义政权瓦解之前的民生水准与相对稳定的生活品质,只能靠足球赛的胜利来充当现实愁惨的安慰剂。

法国

相对于克罗埃西亚队血统纯净单一的同民族阵营,甫得到世足冠军的法国队成为强烈的对比。在这二十名国家选手当中,超过二分之一的深黑色面孔与明显非白人的法属加勒比海后裔成员,让这支队伍突显出乍看是法兰西“多元文化主义”的美好幻象。然而,倘若从二十世纪迄今的法国帝国主义丰功伟业的视角来看,在二战之后,大量引入北非(如阿尔及利亚与摩洛哥)与非洲大陆(例如统称法属西非的象牙海岸、吉内亚、马利、塞内加尔等)劳动力,并将这些前法属殖民地的人类精华样本捞回“母国”,揉杂为法兰西足球成为国族主义补充与促进经济力的“快乐朝贡因素”。囊括这些健美有力、技术卓越的非白种阳刚肉体成为殖民大业的鉅额剩余利润,并且骄傲宣称三B──黑人(Black)、白人(Blanc)、加上字义是“蛮族”的阿拉伯“柏尔”(Beur)”人──无缝接轨地活在三色法国国旗的美丽处境。

就本届而言,获得最佳新人奖、表现犀利且年纪不满二十岁的小将姆巴珮(Kylian Mbappé,母亲是阿尔及利亚人,父亲来自中西非的喀麦隆)、已然是一线球星的博格巴(Paul Pogba,几内亚裔)、恩格罗·坎特(N'Golo Kanté,父母皆为西非马利人)等,都是鲜明的非洲裔。此外,微妙的“跨种族”例子则是母亲是“纯法国人”,而父系血统来自法国境外省、位于大西洋与加勒比海之间火山屿群之一的马提尼克(Martinique)的中后卫拉斐尔·瓦拉内(Raphaël Xavier Varane)。

事实上,从二十年前得到首次世界杯胜利的时刻,三B正是由三名主力球员所组成,分别是白种的布兰科(Laurent Blanc)、阿尔及利亚裔的“席丹”(Zizou,Zinedine Yazid Zidane,又译“齐祖”)、以及黑种球员图拉姆(Lilian Thuram)。看似和谐的三B球员组合,骨子里的撕裂扞格得以披露,得拜白色的布兰科甘冒大不讳、踩踏种族歧视蜂窝的诚实建议(将栽培年轻球员的“非白人配额”降低到百分之三十以下,但未遭採纳,并使得他官位不保),以及足协採取严格管制双国籍(当然,另一个国籍几乎都是非洲国家)黑色球员的监控手腕。採取糖与鞭子双重夹击的策略,带出许多非白种人的“本国球星”,造就出这二十年来让“一日球迷”经常以为这是“非洲国家队”的高卢功绩(公鸡)集团。

我们不该苛责这些阿尔及利亚与非洲裔的球星运用自己的肉体能耐来翻转阶序,在球场奋力驰骋,俨然以“代理人战争”士兵的位置来摆脱贫困与取得未来,脱离非白种多重移民混居的(暴力)“都会边陲区”(Banlieue)的次等生命状态。然而,不能不批判自豪“多民族融合”成就的法国主流意识型态:全民热爱、犹如凌空飞仙的席丹,无法弭平他来自的国家被法帝宰制与反抗者死伤的种种惨烈。在欢欣庆贺世足法国队胜利的同时,或许我们更该复习的是距今不远的历史事实:从1954年至1962年的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法国军队屠杀了五十万以上的死者。更不能遗忘的是,在打压阿尔及利亚独立的同时,法国境内在1961年大量血洗和平抗议的阿尔及利亚裔“本国人”,众多尸体如球迷狂欢后弃置的垃圾,横陈浮游于优雅的塞纳河。或许可以这样比喻,足球不但是个圆形体,更是沾满种族、阶级与位序肉体烙印的地球微缩模型。

责任主编: 

洪凌

世新大学性别研究所副教授、酷儿作家。香港中文大学文化研究博士,博士论文为《神异真实的跨性别少年:重绘英文幻设小说的酷儿阳刚世界》。专擅领域包括酷儿理论,科幻小说,旁若文学,精神分析,文化研究,左翼书写等。出版作品计有论述/散文集《魔鬼笔记》、《酷异札记》、《倒挂在网路上的蝙蝠》,《魔道御书房》与《光幻诸次元註释本》等;短篇小说集《肢解异兽》、《异端吸血鬼列传》、《在玻璃悬崖上走索》、《复返于世界的尽头》、《银河灭》、《黑太阳赋格》等;长篇小说包括《末日玫瑰雨》、《不见天日的向日葵》,以及【宇宙奥狄赛】系列共六册。论文发表于《中外文学》、《文化研究》、《国际文化研究》、《文化研究月报》、《彩立方社会研究季刊》、《思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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